年世兰的婚期定在三月十六,钦天监挑的日子,说是“宜婚娶,大吉”。
婚前一日,宜修依约去了年府,替年世兰梳头。
年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着年府门匾上的金字,脚步顿了一瞬。
她记得上一世年世兰刚入府那会儿,也是三月,穿着一身红衣,嫁妆排了半条街。
直到年世兰死在冷宫里,宜修才忽然想起来,那个女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曾是个爱穿红衣裳、爱骑马、说话大大咧咧的姑娘。
是谁把她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是胤禛,是这吃人的后宫,也是宜修自己。
宜修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年世兰正在妆台前坐着,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散在肩上。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见宜修,眼睛先亮了一下,咧嘴笑了:“四福晋来了!”
宜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明艳的脸。
此刻这个年世兰,头发散着,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浑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压不住的生气。
她还什么都没失去,还什么算计都没学会。
宜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年三小姐今日真美。”
她别过脸,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再转回来时,已经挂上了温婉的笑。
年世兰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歪了歪头:“四福晋,我总觉得您看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宜修手一顿。
“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是,”年世兰大大咧咧地说,“那天在宫门口,您看我的眼神,就跟很久没见过的人似的。”
宜修沉默了一瞬,笑了:“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很久以前认识的。”宜修接过喜梳,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她也是个爽利的性子,爱穿红衣裳,爱骑马。后来……嫁得不好,过得不开心。”
年世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只从镜子里看着宜修,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她一定后悔没嫁给一个懂她的人。”
宜修的手停了停。
“四福晋,”年世兰忽然转过身来,仰着脸看她,“我额娘觉得我胡闹,我阿玛觉得我任性,我哥哥觉得我莽撞。只有您,您从来没说过我一句‘不合规矩’。”
她咧嘴一笑:“您最懂我。”
宜修攥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懂。
上辈子她恨年世兰恨得牙痒,恨不得她死。
可年世兰一头撞死在冷宫墙上的那个午后,宜修坐在景仁宫里,忽然想起年世兰刚入府那日穿的红衣,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空了一块。
那时候她才明白,她恨的从来不是年世兰。
她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能像年世兰那样,哪怕落到最惨的境地,也从不低头。
“四福晋?”年世兰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宜修回过神来,笑了笑:“梳好了。你换衣裳吧,我在外头等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年世兰忽然叫住她:“四福晋。”
宜修回头。
年世兰站在妆台前,红衣还未换上,素白的中衣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透亮。她看着宜修,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是真嫁得不好,您可得替我做主。”
宜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不会嫁得不好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年世兰。”
宜修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你这样的姑娘,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
年世兰咧嘴笑了,冲她比了个骑马的手势:“那当然。”
宜修转身出去,掩上门的那一瞬,眼眶终于红了。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年世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满街的人都看直了眼。
通体雪白的骏马,配着红衣金鞍,阳光一照,整个人都在发光。
身后跟着几十抬嫁妆,箱笼连绵,从年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年羹尧是真舍得,恨不得把半个年家都搬进十三王府。
年遐龄站在府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喊了一声:“丫头!”
年世兰勒住缰绳,回头。
年遐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摆摆手:“去吧!好好过日子!”
年世兰冲他咧嘴一笑,扬鞭而去。
红衣猎猎,像一面永不落下的旗。
十三阿哥府那边,胤祥也骑着马出来了。
一身靛蓝的新郎官服,衬得他格外英挺。
他打马迎到长街口,远远看见那袭红衣策马而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人在街心相遇,勒住缰绳,并肩而立。
“你真穿骑装了?”胤祥低声问,耳根有点红。
“说好的事,我什么时候变过?”年世兰挑眉,一夹马腹,“跟上,别掉队。”
两匹马齐头并进,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满街的百姓挤在两旁看热闹,啧啧称奇。
“年家这姑娘,真是与众不同。”
“十三爷有福气啊,娶了这么个爽利的福晋。”
“听说四福晋给她梳的头,做全福人呢。”
“啧啧,四福晋真是贤德,十三爷的婚事也是她张罗的。”
一时之间,京城里到处都在传。
有人说这是今年京城里最热闹的一场婚礼,也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佳话。
宜修站在年府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看着那两匹并肩而行的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边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剪秋。”宜修轻声道。
“奴婢在。”
“回去吧,弘晖该醒了。”
她转身,扶住剪秋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锣鼓喧天。
马车里,她一个人坐着,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她就抬起头,擦了擦脸,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宜修看着窗外掠过的长街,轻声道:“好好过吧,年世兰。”
这一世,别再去撞那堵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