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小产的消息传到乌拉那拉府当日,她便亲自登了门。
这回她没让人提前递帖子,直接坐了马车来。
宜修得了信,理了理衣襟,抱着弘晖迎到正厅门口。
弘晖刚睡醒,被奶娘喂得饱饱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见人就咧着嘴笑。
那拉夫人进了院子,远远看见宜修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脚步顿了一瞬。
她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
“给母亲请安。”宜修要行礼,被那拉夫人一把扶住。
“你抱着孩子,别多礼了。”
那拉夫人说着,目光在弘晖脸上停了停。
进了正厅落座,剪秋上了茶。
那拉夫人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听说柔则那边……不大好?”
宜修垂下眼,也叹了口气:“是。姐姐这一胎原就弱,前几日不知怎么忽然见了红,府医来看过,说是……没保住。”
那拉夫人面色沉了沉。她盯着宜修看了一会儿,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宜修,你跟我说实话。柔则这一胎,到底是怎么没的?”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宜修抬起眼,目光里全是茫然和委屈,
“女儿这些日子只顾着弘晖,姐姐那边的事,女儿知道的并不比母亲多。姐姐小产那夜,女儿赶过去时,听雨轩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了颤:“女儿也心疼姐姐。姐姐盼这个孩子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女儿若是知道什么,怎么会瞒着母亲?”
那拉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拿不准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柔则那孩子从小身子就娇,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我这心里头难受。”
她顿了顿,忽然道:“宜修,我听说柔则小产之后,王爷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宜修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没说话。
那拉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咬了咬牙,忽然道:“宜修,你也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柔则如今落了难,你不能不管她。你去跟王爷说说,让他好歹去看看柔则。她到底是侧福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冷着。”
宜修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着她:“母亲,女儿何尝不想替姐姐说话?可王爷的性子母亲也知道,他若拿定了主意,女儿哪里劝得动?女儿若贸然开口,反倒惹王爷不快,到时候连女儿和弘晖也受了牵连……”
她没说完,低下头拿帕子拭泪。
那拉夫人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那你就眼看着你姐姐……”那拉夫人语气重了些,身子往前倾,声音也拔高了,“宜修,你别忘了,你能有今日,靠的是乌拉那拉家。你姐姐如今落了难,你袖手旁观,良心过得去吗?”
宜修被她逼得往后缩了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抱着弘晖的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就在这时,帘子猛地被人从外头掀开。
胤禛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进门后,他先看了宜修一眼,见她眼圈泛红、抱着孩子缩在椅子上,眼底瞬间掠过一层极重的寒意。
“岳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压着什么东西,“本王在外头听了几句,岳母方才说,福晋能有今日,靠的是乌拉那拉家?”
那拉夫人脸色一变,忙站起身:“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那岳母是什么意思?”胤禛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宜修身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他身量本就高,此刻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拉夫人,像一座山似的隔在她和宜修之间。
“福晋能有今日,是她自己挣的。”胤禛一字一句道,“本王的嫡福晋,本王的嫡子,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样是靠了乌拉那拉家?岳母倒是说说看。”
那拉夫人被他这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胤禛没给她缓气的工夫,继续道:“柔则小产,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福晋替她求过情,本王没应。岳母若有什么话,冲本王来,别对着福晋使。”
那拉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道:“王爷,妾身只是心疼柔则,一时心急……”
“心疼柔则?”胤禛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那拉夫人面前。
“岳母看看这个。”
那拉夫人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一张药方。
上面几味药材写得清清楚楚,正是她当日托人送到柔则手里的那张助孕方子。
“这张方子,是岳母让人送进王府的。”胤禛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柔则照着吃了几个月。岳母可知道,这方子是什么来路?”
“那岳母又可知道,柔则小产那夜,府医诊脉,说她根本没有胎儿。那些血,全是积攒的月事。岳母口口声声心疼柔则,却亲手把一张催命的方子送到她手里。如今柔则身子垮了,岳母倒来问福晋的罪?”
那拉夫人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想起那张方子,想起那个“妇科圣手”,想起柔则服药后“有孕”时她有多欢喜。
她以为那是天赐的福气,却不知那是催命的毒。
“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胤禛看着她,语气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下来,“柔则的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岳母往后若再拿这些事来为难福晋,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宜修正抱着弘晖,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弘晖仰着小脸看她,小胖手伸上去摸她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胤禛的目光在弘晖脸上停了一瞬,转回来时更冷了三分。
“福晋身子弱,又带着弘晖,经不起岳母这样三番五次上门问罪。”他一字一句道,“往后岳母若有事,先递帖子,本王准了再来。”
那拉夫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看胤禛,又看了看宜修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弘晖,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要命的方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慢慢站起身,腿还在发抖,扶着椅子把手才勉强站稳。
“妾身……知道了。”她声音虚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妾身……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丫鬟忙扶住她,她摆摆手,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那拉夫人瘫在车壁上,手里的方子攥得皱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原以为是宜修害了柔则。
可闹了半天,害了柔则的竟是她自己。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那拉夫人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正厅里,宜修抱着弘晖重新坐下,抬头看了胤禛一眼,眼圈还红着,轻声道:“王爷怎么来了?”
“苏培盛说岳母来了,我不放心。”胤禛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弘晖,抱在膝上。
弘晖抓着他的衣襟就往嘴里塞,他也不恼,只把衣襟抽回来,拿手指头去逗孩子的小脸。
宜修看着他逗孩子的样子,轻声道:“那方子的事……王爷查了多久?”
胤禛的手顿了一下。
“从柔则小产那夜就在查。”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本王的孩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就算那孩子是假的,孤也得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宜修心头微微一颤。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要沉得多。他面上什么都不说,可底下该查的、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那方子的事,王爷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压着。”胤禛把弘晖递还给她,“乌拉那拉家的脸面,我可以留。但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还有件事。”
宜修抬头看他。
“皇阿玛前几日召了我进宫,说我子嗣单薄。”胤禛语气淡淡的,“弘晖一个不够,皇阿玛的意思,再赐两个格格入府。”
宜修抱着弘晖的手微微一顿。
“李氏,李静言,知府李文熚之女。还有一个费氏,费云烟。”
胤禛说到费云烟的名字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皇阿玛已经下了旨,过几日就入府。你安排一下。”
他说完,低头继续逗弘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宜修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李静言。费云烟。
上一世这两个人她都记得。
李静言后来封了齐妃,生了三阿哥弘时,一辈子蠢笨愚钝,被自己当枪使了一辈子。
费云烟后来封了丽嫔,容颜艳丽,依附华妃,跋扈张扬,最后被吓疯进了冷宫。
宜修低下头,看着胤禛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弘晖,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来了两个。
“妾身知道了。”她轻声道,“妾身会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