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在正院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便上朝去了。
宜修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味。
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块余温,慢慢坐起身。
剪秋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梳洗,宜修正漱口,外间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奶娘抱着弘晖进来了。
弘晖刚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见了宜修就伸胳膊。
宜修把他接过来,他窝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仰着脸看她,忽然张了张嘴,蹦出一个含糊的音:“额……额娘。”
宜修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弘晖,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弘晖见她不说话,又张了张嘴,这回更响亮了些:“额娘!”
宜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弘晖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他软乎乎的小肩膀上,肩膀一颤一颤的,哭得无声无息。
弘晖不知道额娘怎么了,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忽然又蹦出一句:“不哭。”
宜修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上一世弘晖叫她额娘的时候,她没能护住他。
这一世,她终于又听到了这声呼唤。
她抱着弘晖,在心里默默道:弘晖,额娘在。额娘一直都在。
消息传到前院时,胤禛刚下朝回来。
苏培盛把话学了一遍,胤禛听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往正院去了。
他进门时,宜修已经擦了脸,正抱着弘晖在榻上玩。
弘晖见了阿玛,又来了精神,伸着胖手要抱,嘴里蹦出含糊的“阿玛”音,虽然叫得不清楚,可到底是那个意思。
胤禛把他接过去,抱在膝上,低头看他,目光里难得露出几分温意。
“再叫一声。”他说。
弘晖仰着脸看他,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阿玛。”
胤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抬手在他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宜修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心里暖融融的。
她正想说什么,剪秋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宜修听完,面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剪秋退下。
剪秋说的是柔则的事。
听雨轩那边最近和外院一个姓陈的侍卫走得近了些。
隔三差五便有人看见那侍卫在听雨轩院门外头站着,也不进去,就站着。
柔则也不出门,可窗子时常开着。
剪秋问要不要管,宜修说继续盯着,不必惊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弘晖。
孩子正揪着胤禛的衣领玩,小胖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二日一早,李静言没来请安。
费云烟一个人坐在下首,难得没跟谁拌嘴,倒显得有些孤单。
宜修问了一句:“李妹妹怎么没来?”
费云烟撇了撇嘴:“妾身也不知道。她今早让丫鬟告诉我,说身子乏,不舒服,今早不来了。”
宜修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让剪秋去撷芳阁看看。
剪秋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凑到宜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福晋,李格格身边的婆子说……瞧着像是有了。恶心、嗜酸、身上懒,月信也迟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有了?李静言?
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上一世李静言在王府确实怀过孩子,可那个孩子没保住。
是个女儿,生下来就没了气,李静言为此哭了大半年,后来才又有了弘时。
算算日子,中秋前后王爷去过撷芳阁两回,若按月份推,确实对得上。
这比上一世早了,可怀上的,大约还是那个没福气的女儿。
宜修慢慢放下茶盏,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已经转开了。
那个孩子上一世就没保住,这一世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插手。
李静言蠢是蠢,可蠢人有蠢福,只要不碍着她和弘晖,她懒得管。
“去请府医来。”宜修站起身,“我亲自去看看李妹妹。”
她抱着弘晖去了撷芳阁。
李静言正靠在榻上,脸色有些白,见了宜修要起身行礼,被宜修按住了。
府医随后到了,诊了半晌,笑着拱手道:“恭喜福晋,恭喜李格格,是喜脉。月份尚浅,一个多月。”
李静言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拉着宜修的手,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反反复复念叨着“福晋,妾身有了,妾身真的有了”。
宜修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事。你好好养着,头三个月最要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李静言的肚子,心里默默道:孩子,你若能留住,便是你的福气。若留不住,也是你的命,我也帮不了你。
消息报到书房时,胤禛正在看折子。
苏培盛把话说了,胤禛“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折子,起身往撷芳阁去了。
进门时,宜修正坐在榻边陪李静言说话。
李静言见了王爷,又惊又喜,挣扎着要起来。
胤禛摆摆手让她躺着,自己在榻边坐了坐,问了府医几句,又嘱咐她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跟福晋说。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起身走了。
宜修送他到院门口。
胤禛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怀里还抱着弘晖,孩子的小手搭在她肩上,脑袋歪在她颈窝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今日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胤禛忽然道。
宜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弘晖开口叫人,是一喜。李静言有孕,是二喜。她低头笑了笑,轻声道:“是。托王爷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