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从秋爽斋出来,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便拐了个弯,往正院去了。
走到正院门口时,正好撞见剪秋从里面出来。
“曹格格?”剪秋福了福身。
曹琴默笑道:“我来给福晋请安。福晋得空吗?”
剪秋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她进去。
宜修正坐在榻上翻一本账册,弘晖在旁边摇篮里睡着。
曹琴默进门先给宜修行了礼,又把那碟子桂花糕搁在小几上,笑道:“妾身自己做的,福晋尝尝。”
宜修放下账册,笑着让她坐:“曹妹妹有心了。”
曹琴默坐下,端起剪秋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她没有急着开口,先说了几句闲话,夸弘晖长得壮实,夸正院的桂花香。宜修一一应着,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曹琴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福晋,妾身方才从齐姐姐那边过来。齐姐姐屋里点了王爷新赏的香,叫欢宜香,味道可甜了。妾身闻着,觉得那香比寻常的香浓些,闻久了有些头晕。”
她说完,看了宜修一眼,又补了一句:“妾身也不懂香,就是随口一提。福晋别多心。”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她抬起眼,看着曹琴默,目光里一片茫然:“头晕?那香有问题吗?王爷说是德妃宫里新制的,曹妹妹身子弱,大约是闻不惯吧。”
曹琴默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宜修会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或者至少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可宜修这副模样,活脱脱是个没听懂弦外之音的嫡福晋——单纯、温厚,把所有人都往好处想。
“是……是妾身多嘴了。”曹琴默笑了笑,低下头喝茶。
宜修也笑了笑,像是把这事丢开了,转头说起旁的:“曹妹妹入府这些日子,住得还惯吗?你那边缺什么,只管跟剪秋说。”
曹琴默应了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宜修让剪秋取了一匹料子来,说是前几日宫里赏的,颜色鲜亮,给曹妹妹裁衣裳穿。
曹琴默推辞不过,接了,谢了恩,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门,曹琴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福晋没听懂。
或者,福晋听懂了,可她不想懂。
曹琴默拎着那匹料子往回走,心里转了几个弯。
她在娘家时,见过不少后宅里的女人。
有些是真蠢,有些是装蠢。
福晋不像是真蠢。
她忽然觉得,这府里最深的水,不在秋爽斋,在正院。
正院里,宜修等曹琴默走远了,才慢慢放下茶盏。
“剪秋。”
“奴婢在。”
“曹格格方才说的话,你听出什么了?”
剪秋低声道:“她像是觉得欢宜香有问题。”
宜修“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曹琴默这个人,果然是聪明的。
她闻出欢宜香不对,又不敢直说,便拐着弯来正院递话。
既投了诚,又没把话说死。
万一宜修不接,她还能退回去。
上一世曹琴默在华妃手下讨生活,步步惊心,又闻着欢宜香,却硬是生下了温宜公主。
那时候宜修只觉得这个女人阴险。
可如今看,阴险是阴险,聪明也是真聪明。
这样的人,不能走太近,也不能结仇。
宜修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弘晖醒了。
奶娘把他抱出来,他揉着眼睛,见了宜修就伸胳膊。
宜修把他接过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还早。
“剪秋,备些东西。”她站起身,“带弘晖去看看李妹妹。”
撷芳阁里,李静言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见了宜修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福晋。”她声音哑哑的,撑着身子要起来。
宜修按住她,在榻边坐下。
弘晖坐在她膝上,好奇地看着李静言。
李静言看着弘晖,眼泪就掉下来了。
“福晋,”她攥着宜修的手,声音发颤,“妾身是不是很没用?孩子……孩子没保住。王爷是不是怪妾身?怪妾身没护好孩子?”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此刻含着泪,睫毛湿漉漉的,眼圈泛着红,反倒比从前那副圆脸杏眼的讨喜模样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又白又薄。
宜修看着她,一瞬间竟看愣了。
此刻的李静言,年轻、脆弱、哭得梨花带雨。
“胡说什么。”宜修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王爷没有怪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孩子还会再有的。”
李静言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弘晖坐在宜修膝上,忽然伸出胖手,去够李静言的脸。
李静言愣住了,看着那只小手笨拙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是要替她擦眼泪。
“不哭。”弘晖含含糊糊地说。
李静言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攥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宜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有些发酸。
却还是开口哄道,“王爷近日忙,心里记挂着你,这不,让我来看看你。”
李静言这才不掉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