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跪在佛龛前,梦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看见自己躺在产床上,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宜修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温婉的笑。
“姐姐。”宜修的声音又轻又软,“您疼吗?”
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见宜修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当着她的面,把纸包里的东西抖进了她枕边的药碗里。
那东西是深褐色的粉末,溶在药汁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宜修轻声说,“姐姐可知道?桃仁与芭蕉相克。姐姐日日喝我送来的杏仁茶,里头掺了桃仁粉。
姐姐的安胎药里,我加了芭蕉根茎煮的水。姐姐喝了这些日子,身子早就撑不住了。”
柔则瞪大了眼。
“姐姐别怪我。”
宜修把药碗端起来,送到她唇边,“要怪就怪姐姐不该来王府。不该穿那件吉服。不该跳那支舞。不该抢我的位子。不该……让我的弘晖死。”
最后一句话,宜修咬得极轻,可落在柔则耳朵里,比雷还响。
“姐姐安心去吧。”宜修把药碗凑近她的唇,“往后这王府里的事,就不劳姐姐操心了。”
柔则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听雨轩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窗纸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
佛龛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烧尽的灯芯。
她浑身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桃仁。芭蕉。相克。
她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宜修亲口说的。
日日送来的杏仁茶里掺了桃仁粉,安胎药里加了芭蕉根茎煮的水。
她喝了那些东西,身子一天天垮下去,最后死在产床上。
柔则慢慢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宜修害死了她。
梦里那个宜修,和如今这个宜修,是同一个人。
梦里宜修用桃仁和芭蕉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如今宜修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坐在正院里,抱着弘晖,受着王爷的宠爱,受着万岁爷的夸奖,受着府里上上下下的敬重。
而她柔则,被关在听雨轩里念经。
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关在笼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现在知道了。
柔则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瘦削的脸,颧骨微凸,眼下乌青。
然后她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信纸,铺在膝上,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额娘的。
她说自己在听雨轩一切安好,每日念经祈福,让阿玛和额娘不必挂念。
然后话锋一转,说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夜里总睡不安稳,心口发闷,想请额娘帮着寻两样东西。
一样是桃仁,要新鲜的,研成细粉。
一样是芭蕉,要老芭蕉,取根茎,晒干切片。
她说这两样东西药铺里未必买得到好的,得请额娘托人从南边带回来。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女儿在府里一切都好,只是想念额娘做的桂花糕。”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
然后叫来小丫鬟,让她把信送到前院去,交给采买的人。
小丫鬟拿着信走了。
柔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正院里,宜修正抱着弘晖喂蛋羹。
弘晖坐在她膝上,吃得满下巴都是。
宜修拿帕子给他擦,他偏过头躲,胖手去抓勺子。
宜修正跟他较劲,剪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有些紧。
“福晋,听雨轩那边送出来的。侧福晋说给娘家捎封信。咱们的人在半路截了。”
宜修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家常话,落在“桃仁”和“芭蕉”四个字上,停住了。
她端着信的手微微收紧。
桃仁。芭蕉。
新鲜的桃仁研成粉,老芭蕉的根茎晒干切片。
这两样东西,分开来都是寻常之物,药铺里随处可买。
可若放在一起,蒸煮食用,便是伤胎的利器。
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两样东西,一点一点地伤了柔则的身子。
柔则怀孕时,她日日送去掺了桃仁粉的杏仁茶,又在柔则的安胎药里加了芭蕉根茎煮的水。
柔则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当是难产。
可如今柔则开口就要这两样。
她是怎么知道的?
宜修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柔则要桃仁和芭蕉做什么?是给自己用?还是……她知道什么了?
宜修慢慢睁开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剪秋。”她声音很平。
“奴婢在。”
“听雨轩那边加派人手。从今日起,侧福晋院里的吃食、药材、日用物件,每一样进出都要报到我这里来。她院里的人,除了送饭洒扫的,谁也不许进出。送饭的婆子也换一个,换咱们自己的人。”
剪秋应了声,顿了顿,又问:“福晋,这信……”
“扣下。”宜修淡淡道。
剪秋退了出去。
宜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弘晖。
孩子已经吃完了蛋羹,正揪着她的衣领玩,小胖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他什么都不知道,笑得没心没肺。
宜修把他搂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眼。
柔则要桃仁和芭蕉。
除非……柔则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如果柔则也知道上一世的事,那她一定知道,弘晖是病死的。
所以她要桃仁和芭蕉。她要先下手。
可她要害的是谁?自己?还是弘晖?
宜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弘晖正仰着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心口猛地一紧。
“剪秋。”她再次唤道。
剪秋应声进来。
“从今日起,正院的吃食,每一道都要让府医验过。弘晖的吃食单独做,不经旁人的手。奶娘喂他之前,自己先尝一口。他每日的汤药、点心、茶水,都要让人盯着。任何人给他东西,都得先问过我。”
剪秋一一应下。
宜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去把周先生请来。从明日起,弘晖的课改在正院上。东厢那边,暂时不用了。”
剪秋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