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满月那日,王府里只摆了小宴。
如今朝堂不稳,太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府里不敢张扬。
宜修只让厨房备了几道菜,又让剪秋把各院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不外乎是些长命锁、小衣裳、金锞子之类的寻常物件。
李静言也不挑,抱着弘时坐在榻上,笑得合不拢嘴。
费云烟第一个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她凑到榻边看弘时,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小婴儿的脸。
弘时皱了皱眉头,嘴一撇,费云烟赶紧缩回手,讪讪道:“不哭不哭,不戳了不戳了。”
李静言瞪她一眼,把弘时往怀里拢了拢。
可费云烟的话匣子关不住,一会儿说弘时眉眼像李静言,一会儿说弘时的鼻子像王爷,一会儿又说弘时将来一定比弘晖还壮实。
李静言听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吕盈风来得稍晚些,手里拎着一对银镯子,说是从娘家带来的,给弘时戴着玩。
她如今话比从前少了,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插一两句嘴,面上带着笑,可那笑不深。
方氏跟在吕盈风后头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双虎头鞋,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红着脸把鞋递给李静言,小声说“妾身手笨,格格别嫌弃”。
李静言大大方方接了,说“费妹妹的手艺还不如你呢”。
曹琴默来得不早不晚,贺礼是一方端砚,说是给弘时日后读书用的。
她坐下后也不多话,端了茶慢慢喝,听着费云烟和李静言拌嘴,偶尔弯弯嘴角。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齐月宾的位子上停了一下。
齐月宾没来。
宜修也注意到了。秋爽斋今日没人来,只让丫鬟送了一份贺礼过来,是一对赤金长命锁。
胤禛是最后到的。
他今日下朝晚,进撷芳阁时面色有些沉,可看见李静言怀里的弘时,眉头松了松。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裹在红绸里的小婴儿。
弘时养了一个月,果然壮实了不少,小脸白里透红,胳膊腿儿圆滚滚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
他看见胤禛凑过来,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胤禛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弘时的小脸。
弘时伸出胖手去够他的手指,抓着了就往嘴里塞。
胤禛也不恼,由着他啃了一会儿,才把手指抽回来。
“养得好。”他淡淡道,算是对李静言的肯定。
李静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王爷,弘时今日吃了小半碗奶呢,比昨儿个多。还有,他昨夜只醒了两回,比前几日少了一回……”
她说着说着,胤禛的眉头又慢慢拧起来了。
他听了一会儿,起身道:“你好好养着,本王还有公务。”
说完便走了。李静言看着他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淡了些,可低头看见弘时,又重新笑起来,轻声跟费云烟说“你看弘时方才笑得多好”。
宜修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撷芳阁出来,宜修慢慢往回走。
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走路得扶着剪秋,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弘晖从偏厅里跑出来迎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仰着脸喊“额娘”。
宜修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往回走。
进了正院,胤禛竟在。
他换了便服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她。
宜修有些意外,在榻边坐下,看着他。
“王爷怎么来了?”
“方才在李静言那儿,没待住。”
胤禛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她一说起弘时就没完没了,听得本王头疼。”
宜修笑了一下,没接话。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朝上,老八的人又上折子了。这回弹劾的是太子手下的两个侍郎,说他们贪墨。皇阿玛把折子留中不发,可老八的人不肯罢休,在殿上跪了一片。”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后来呢?”
“后来皇阿玛让梁九功传话,说‘朕知道了’。然后就散了。”胤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太子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宜修看着他。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眉间的竖纹比平日深了许多。
朝堂上的事,他不常跟她说,可每次说,都是到了要紧的时候。
太子倒了,老八闹得凶,可皇阿玛最恨兄弟相争。
老八越闹,越不可能上位。
胤禛在等。
等皇阿玛看清老八的野心,等太子彻底出局,等那个时机到来。
“王爷,”宜修轻声道,“妾身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妾身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王爷越要稳住。”
胤禛睁开眼看她。
“妾身这胎快生了,王爷不必分心。府里有妾身在,出不了乱子。”她声音温温的,“王爷只管做该做的事。”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搁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把她冰凉的指尖攥得很紧。
“宜修。”他低低唤了一声,没说别的。
宜修任他握着,没抽回来。
可她心里在翻涌。
太子要倒了,老八在闹,夺嫡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而她,也快生了。
这个孩子,上一世没有。
是她赌来的。
她赌那碗老鸭汤的药效没有伤了胎儿,赌自己命硬,赌老天爷还欠她一个公道。
可万一赌输了呢?万一这个孩子生下来有什么不好呢?
还有柔则。
柔则在后罩房里,知道上一世的事。知道弘晖是怎么死的,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虽然她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可她知道。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宜修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她掌下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翻了个身。
“别怕。”胤禛忽然开口。
宜修抬起眼看他。
“我给你请最好的太医。你只管好好的。”
宜修点了点头,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