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坐月子这些日子,正院里安安静静的。
静仪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张小脸白里透红,像一团刚揉好的糯米团子。
胤禛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正院看静仪。
他抱她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扶着腰,在屋里慢慢走。
静仪被他抱着,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偶尔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
“像你。”胤禛抱着静仪,忽然对宜修道。
宜修靠在枕上,笑了笑:“王爷每回都说像妾身。弘晖那会儿也这么说。”
“弘晖像本王。”胤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静仪像你。”
宜修没接话,只看着他抱着静仪在屋里走。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平日的冷肃都映得柔和了些。
弘晖这几日也常来看妹妹。他趴在摇篮边,拿手指头轻轻戳静仪的脸,静仪皱了皱眉头,他便赶紧缩回手,小声道:“不戳不哭。”然后趴在摇篮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嘴里嘟囔着“妹妹真白”。
可朝堂上的事,到底压了过来。
这日胤禛下朝回来,面色比平日沉了许多。他进了正院,在榻边坐下,抱着静仪逗了一会儿,忽然道:“皇阿玛又病了。”
宜修端着汤碗的手一顿。
“上回病就没好利索,这回落了病根,太医说……”他顿了顿,把静仪放回摇篮里,声音低了些,“怕是就这些日子了。”
宜修看着他。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摇篮里静仪的脸上,可眼底压着的东西,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重。老八的人在朝上闹,太子被废了又立、立了又废,皇阿玛气急攻心,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朝堂上人心惶惶,各府都在观望。胤禛这些日子回府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可宜修知道,他在等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王爷,”她轻声道,“您想让弘晖入宫?”
胤禛点了点头:“皇阿玛上回见了弘晖,一直记着。前几日梁九功来传话,说皇阿玛问起弘晖,想再见见他。”
宜修的手攥紧了被角。她想起上回弘晖入宫,康熙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可精神还算清亮。可这一回,太医都说“就这些日子了”。她不敢想,如果弘晖去了,看见皇祖父病成那样,会不会害怕。他那么小,话还说不利索,路还走不稳,万一在御前哭闹起来,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爷,”她声音有些紧,“弘晖还小。妾身怕他……”
“我知道。”胤禛看着她,“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让他去。你若不愿意,我回皇阿玛便是。”
宜修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静仪,又看了看趴在偏厅门口探头探脑的弘晖。弘晖正扒着门框往这边看,小脸上有些茫然,像是听不太懂阿玛和额娘在说什么。可他看见宜修看他,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白牙。
“弘晖。”宜修轻声唤。
弘晖跑进来,趴在榻边。宜修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皇祖父病了,想见你。你愿不愿意去看皇祖父?”
弘晖想了想,问:“皇祖父还难受吗?”
“嗯。皇祖父病得比上回重了些。”
弘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胤禛,忽然认认真真地说:“那弘晖去。弘晖给皇祖父吹吹,皇祖父就好了。”
宜修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胤禛坐在一旁,伸手覆在宜修的手背上,声音很稳:“你放心。我亲自带他去,不会让他出任何事。”
宜修把脸埋在弘晖的小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胤禛便带着弘晖入了宫。
宜修站在二门口,看着马车辘辘驶远,手攥着剪秋的胳膊,攥得指节泛白。
静仪在屋里醒了,哭了两声,奶娘抱出来哄。
宜修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白嫩的小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弘晖走后,正院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宜修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缝一针。
剪秋端了茶来,她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静仪睡了,奶娘抱下去,她又让抱回来,放在摇篮里看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又慢慢往西偏。
她不知道弘晖在宫里怎么样了,康熙见了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傍晚时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那钟声又沉又闷,一下一下,从宫城的方向传过来,震得窗纸都在颤。
宜修手里的针线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钟声还在响,一下比一下重,在暮色里荡开,震得满院子的桂花树都在簌簌地抖。
剪秋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福晋,宫里……宫里传钟了。”
宜修扶着窗框,盯着远处宫城的方向。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弘晖还在宫里。
胤禛答应过她,会保护好弘晖。
可钟声一响,宫里会乱成什么样?弘晖会不会被吓着?胤禛能不能顾得上他?
她站在窗前,攥着窗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静仪在摇篮里忽然醒了,哭了两声。
宜修转过身,把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
静仪的哭声止住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安静地贴在她胸口。
宜修抱着静仪,站在窗边,听着那钟声一下一下地响。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宫城方向的灯火亮了起来,连成一片,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钟声终于停了。
正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静仪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哼唧。
宜修坐在榻上,把静仪放在膝上,拿拨浪鼓逗她。
静仪伸着胖手去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哼哼。
宜修笑了一下,把拨浪鼓塞进她手里。
她面上看着平静,可心里像被人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