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太阳穴里一阵阵发胀,搅得陈阎睁不开眼。
哭声和骂声挤进耳朵,吵得他脑仁直跳。
“哭!哭什么哭!你个丧门星,克死爹妈的玩意儿,还敢哭!”
“小兔崽子,给老子按住了!今天这字,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杂乱的记忆涌进脑海。
中东战场,代号阎王的顶级野战教官,为掩护队友撤离,胸口挨了一发狙击弹。
再睁眼,已经成了另一个十六岁少年。
一九七二年,四九城。
原主也叫陈阎。
父母都是轧钢厂职工,前些日子在生产事故中双双殉职,只留下兄弟两人。
哥哥十六岁,弟弟陈小虎才八岁。
家里还有三间正房,以及八百块抚恤金。
这笔钱,足够让人不要脸。
陈阎撑开眼皮。
墙皮脱落了不少,房梁上吊着一只昏黄灯泡。
床前站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脚底还踩着一个瘦小男孩的手。
那只小手已经青紫。
男孩脸上挂着泪,巴掌印从颧骨盖到耳根,却咬住嘴唇不敢哭。
陈小虎。
他的弟弟。
“二叔……求你了,别打我哥……我哥还病着呢……”
陈大富脚下又碾了碾,朝地上啐了一口。
“病了?我看他是装死!”
他抓起桌上的两张纸,直接摔到床边。
“陈阎,我最后问你一遍。房产转让书,还有自愿下乡的申请,你签不签?”
“再磨蹭,我先废了这小崽子的另一只手!”
床边还杵着个五大三粗的青年。
堂兄陈彪。
他攥住陈阎的右手,扯向桌边的红印泥,嘴里还在催。
“别装了,赶紧按!”
“房子交给我爸,你弟去了农场也有人管。你该谢谢我们,懂不懂?”
两段记忆终于接严实了。
父母的后事刚办完,陈大富一家便堵上了门。
他们要三间祖屋,要八百块抚恤金,还擅自给小虎报了名,打算把一个八岁孩子塞进西北荒漠农场。
吃绝户。
还要命!
原主本就高烧不退,又被叔侄二人逼着按手印,急火攻心,死在了这张床上。
“哥……”
小虎疼得肩膀发抖,仍仰着小脸瞧他。
“哥,你醒醒……”
陈阎原本发散的视线聚在了弟弟脸上。
那道巴掌印,刺眼。
“听见没有?你弟叫你呢!”
陈彪把他的拇指往印泥里按,越发不耐烦。
“磨磨唧唧的,找死吗?”
手指离印泥只剩半寸。
停住了。
陈彪往下压了两回,竟没压动。
“嗯?”
他还没弄明白,手腕已经被反扣过去。
咔嚓!
骨头折了。
断腕朝外翻着,骨茬顶破皮肉,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啊!”
陈彪张嘴惨嚎,左拳胡乱抡来。
陈阎抬腿踢中他的膝窝。
扑通!
陈彪跪在床前,抱着右腕满地打滚。
太快了!
陈大富愣了半拍,低头瞧见儿子的伤,眼珠子都红了。
“你个小畜生,你敢废我儿子!”
压住小虎的脚终于挪开。
陈大富抡圆拳头,奔着陈阎的脑袋砸来。
这一拳砸实,成年人也扛不住。
可陈大富挑错了人。
陈阎仍坐在床沿,左手已经撑住床板。
拳头擦过耳侧。
腰腹拧转,右脚蹬出。
砰!
鞋底结结实实踹上陈大富右肋。
两声骨裂挤在一处。
陈大富张着嘴,半天吸不进气,踉跄退出几步,后背撞翻木凳。
他摔在地上,抱着肋下缩成一团,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屋里只剩陈彪的惨叫。
陈阎收回腿,弯腰把小虎拉进怀里。
“小虎,别怕。”
小虎没有马上哭。
他先抓住哥哥的衣襟,抬头瞧了好几遍,确认人真醒了,嘴唇才开始哆嗦。
“哥……”
眼泪落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小虎抱住陈阎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喘不上气。
爹妈没了以后受过的怕、挨过的打,全哭了出来。
陈阎拍着弟弟后背,手掌一下一下落得很轻。
门外,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端着搪瓷盆跨进来,一头卷发压得乱糟糟的。
二婶刘翠花。
她先瞧见跪在床前的陈彪,又瞧见地上的陈大富,手里的盆歪了。
“啊!杀人啦!杀人啦!”
搪瓷盆脱手砸地,洗脚水泼过门槛。
刘翠花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开嚎。
“陈阎你个天杀的白眼狼!你把你二叔和堂哥打死啦!”
“没天理了啊!孤儿打长辈啦!”
院里很快响起脚步声。
“怎么了这是?”
“谁家杀人了?”
门口挤出一排脑袋,有人探头,有人往后躲,还有人踩着门边的砖头往屋里瞧。
陈阎等小虎哭声小些,才把他安置到床里侧。
“哥,你别出去……”
小虎仍攥着他的衣角。
陈阎掰开那几根小手指,给弟弟盖好被子。
“坐这儿,别动。”
墙角放着一把劈柴斧。
陈阎俯身提起,拇指在木柄裂口处按了按,随后跨到门槛内。
刘翠花的哭嚎卡在嗓子里。
院里的议论也断了。
门槛后的少年仍穿着洗褪色的旧衣,病后的脸没有多少血色。
可斧头握在他手里,谁也没胆子上前。
“今天!”
陈阎举起斧头,斧刃指向门外。
“谁敢迈进这门一步……”
“老子这柄斧头,就先给谁开瓢!”
斧刃停在门槛内,院里没人再往前挤。
刘翠花还坐在地上,张了两回嘴,哭声硬生生憋回了嗓子。
丈夫抱着肋下起不来,儿子托着折断的右腕,血已经滴到了砖缝里。
她想撒泼,又怕那把斧头真落下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