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牛棚外已经站了五名进山的猎手。
几人背着洋炮和五六半,腰上挂着侵刀,棉帽压住耳朵,脚边摆着麻绳、干粮和装子弹的帆布包。
赵铁柱用枪托敲了敲门框。
“都收拾好了没有?进了老林子,可没人停下来等你。”
陈阎系紧绑腿,把武装带扣在腰间。
“现在就能走。”
陈小虎从炕上爬起来,抱着羊皮袄追到门边。
“哥,你真不带我啊?”
“今天走远路,你跟不上。”
“我不怕累,我还能帮你背兔子呢。”
陈阎给他扣好狗皮帽,又把早饭放在炕桌上。
“留在家里看火,不许碰刀,有人敲门先问是谁。”
小虎还想争取,看到哥哥已经背起枪,只能闷闷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中午前回不来,别等饭。”
赵铁柱把院门合上,冲几名老猎户抬了抬下巴。
“走吧,今天也让城里来的小子见见山里的规矩。”
一个姓胡的老猎户磕掉烟袋里的灰,瞥了陈阎一眼。
“会开枪不算会打猎,山里一脚踩错,命就没了。”
另一人跟着开口。
“年轻人手上有劲,胆子也大,可枪子儿不长眼,别朝人头顶乱甩。”
赵铁柱皱起眉。
“老胡,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胡老头背好洋炮,踩进积雪。
“昨天他弄死两头狼,那是在铁路边,今天进的是老林子,兔子都比城里人精。”
陈阎没接腔,只低头辨着雪面。
林边结了一层硬雪壳,树根旁压着几串浅爪印,前头还散落着黑粪。
松鼠刚从这里过去。
再往前,雪壳被枯枝扫出一道细沟,沟边有细小脚印,后足长,前足短。
一只雪兔昨夜从这里钻进了灌木。
陈阎抬手指向右前方。
“那边有兔道。”
胡老头停下脚。
“哪儿呢?”
“倒木后边。”
一个猎户绕过去,拨开压雪的枝条,下面真有一条踩实的小道,几撮灰毛挂在树皮上。
胡老头蹲下看了看,没再吭声。
赵铁柱咧开嘴。
“谁刚才说兔子比城里人精?”
“找着道不算本事。”
胡老头站起来拍掉膝上的雪。
“枪打中了再说。”
众人沿着山脚向里走,树木越发密集。
积雪已经漫过小腿,老猎户们走的是旧兽道,每一步都踩前人的脚窝,省力不少。
陈阎落在队伍后方,枪口朝下,耳朵却没闲着。
西北风穿林而过,将众人身上的汗味和烟味送去了东南。
上风口若藏着野兽,眼下还闻不到他们。
走过一道缓坡,前方灌木里传出扑棱声。
几只飞龙受惊冲出树冠,翅膀撞落大片积雪。
“飞龙!”
胡老头刚把洋炮托起来,陈阎那边先响了枪。
砰!
飞在最前面的飞龙一头栽下,翅膀拍了两下,落进树根旁。
赵铁柱扭头看向陈阎。
“打哪儿了?”
陈阎退掉弹壳。
“头。”
“飞着也能打头?”
胡老头踩着积雪追过去,捡起猎物翻了两回,脸皮慢慢绷住。
子弹擦穿鸟头,颈子已经折了,胸腹和翅膀却完整得很,半点好肉都没糟蹋。
“蒙的吧?”
队里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嘀咕。
陈阎把枪口压回前方。
“天上还有两只,要不要再蒙一枪?”
剩下的飞龙已经钻进密林,再开枪也没机会。
胡老头把猎物塞进背篓。
“少逞能,一只鸟说明不了什么。”
赵铁柱笑骂道:“老胡,你这张嘴可真硬,等会儿别让一个小辈给堵死了。”
队伍继续前行。
没走出多远,陈阎停在一片起伏不平的雪包前。
他的枪口抬起,却没贴腮瞄准。
胡老头顺着枪口看去,只看见一片积雪。
“又发现什么了?”
“兔子。”
“兔子在哪儿?”
“雪包下面。”
年轻民兵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块雪连个窟窿都没有,你别是瞧错了吧?”
雪包动了。
藏在下面的雪兔听见脚步,耳朵顶开雪壳,露出了灰尖。
陈阎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雪层,雪包里溅出一团血。
胡老头几步冲过去,用枪托扒开浮雪,一只肥兔躺在下面,弹孔从胸前穿入,皮毛只坏了指甲大的一块。
没人再接话。
隔着这段距离,中间还挡着雪层,陈阎连枪托都没贴稳,子弹偏偏钻进了雪兔心口。
赵铁柱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陈阎,你以前到底打过多少子弹?”
“不记数。”
“家里长辈教的?”
“嗯。”
赵铁柱听出他不想多说,便没再问。
胡老头拎起兔子,手掌压了压兔腹。
“肥,少说有七八斤。”
他把兔子递过去,声音低了不少。
“这只归你。”
“先放背篓,回去再分。”
陈阎越过众人,走向前方林坡。
老猎户们互相瞧了瞧,再没人把他当成跟队见世面的知青。
后半程,林间隔上一阵便会响枪。
陈阎从不抢着扣扳机,可他的五六半一旦端起来,前方准要留下猎物。
藏在树洞边的雪兔,钻入灌木的飞龙,还有一只刚露头便想逃的肥山鸡,都没能跑掉。
日头偏向山后时,众人已经打到五只飞龙和八只野兔。
其中大半出自陈阎之手。
枪枪要害。
皮子全能留。
胡老头背篓装满,走路都比早晨慢了几分,嘴上却没再挑过一句毛病。
赵铁柱抬头看了看天。
“够了,今天收成顶平时好几趟,往回撤吧。”
年轻民兵舍不得。
“再往里摸一段?兴许还能碰上狍子。”
“天黑以后风会变,贪那一口肉干什么?”
赵铁柱刚要转身,陈阎抬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怎么了?”
陈阎走向峡谷入口,蹲在一棵松树旁。
雪面塌下几个深坑,坑边残留着粗硬黑毛,旁边树皮被蹭掉一大片,树干上还沾着泥和油脂。
胡老头跟到树旁,只往雪坑里瞧了一眼,烟袋便从手中滑进了雪里。
“黑瞎子!”
赵铁柱快步赶到,枪已经端在胸前。
雪坑一个接一个延伸进峡谷,每个印子都有脸盆大,前掌宽,后掌长,爪痕压得很深。
“是头成年公熊。”
胡老头跪进雪里,摸了摸脚印底部。
他的手刚缩回来,嗓子便哑了。
“印子还冒着热气。”
年轻民兵吞了口唾沫。
“它……它离咱们多远?”
没人顾得上回答。
峡谷深处传来断木声,一截碗口粗的枯木应声倒下。
咔嚓!
林子里紧跟着响起粗喘,一声压着一声。
赵铁柱推开保险,额头冒出冷汗。
“都别乱动。”
“那头五百斤上下的人熊,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