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传来细碎的断裂声,雪块贴着岩壁滚落,打在陈阎肩头。
陈阎没回头,抬手拍了拍头顶的木梁。
木梁传出闷声,雪下很快有人回应。
“别挖中间,右边有梁,挖左侧!”
陈阎把铁锹往旁边一收,改向左侧开口。
外面的赵铁柱听见喊声,马上让民兵调位置。
“二组挖左边!三组守坡口!所有人别踩中间雪面!”
铁锹一把接一把送进雪缝,雪层沿着木梁边缘被挖开。
雪下只够一个人跪行,陈阎每挖一锹,都要伸手摸过前方。
他的手掌贴着雪底来回探查,生怕铁锹碰到伤员的身体。
有人在后面喊:“陈排长,外头雪坡还在掉!”
“封住缝口,留通气孔。”
“再这样下去,咱们也会被埋!”
赵铁柱抬脚踹了那人一下。
“少说丧气话!照陈排长说的做!”
陈阎把铁锹往旁边一插,继续向木板下方掏雪。
雪层下的人喘得越来越急。
他停住动作,用手敲了三下木板。
“里头的人,跟我数拍子。”
没人回应。
陈阎又敲了三下。
“听见就敲一下。”
木板后传来轻响。
一下。
“能听见就行。所有人趴低,别挤在一处。谁受了伤,先报位置。”
里面有人喘着回答:“老王头伤了腿,靠近东边。两个年轻人压在木架底下,其他人还能动。”
陈阎沿着木板摸到东侧,指腹碰到一只冻僵的脚。
他用刀背敲了敲木架,确认木头没有继续下沉,随后朝外面喊:
“赵队长,给我两根撬棍,再来一卷麻绳。”
“已经递进去!”
短木棍和麻绳从身后送来。
陈阎把木棍塞进木架下方,肩膀抵住另一端,借着岩壁发力。
木架只抬起一点,里面便传出痛哼。
“王大爷,忍住。腿还在木头下面。”
“你……是哪个队的?”
“黑水屯搜救排。”
“黑水屯?陈阎呢?”
“我就是。”
木板后停了半拍。
“报纸上那个打熊的?”
“现在先别聊这个。”
王大爷咳了两声。
“好小子,你要是能把我挖出去,我这条老命听你安排。”
“别说遗言,留着出去喝酒。”
陈阎将麻绳绕住木架,外面几个人同时收绳。
他肩膀顶住木棍,压在木架下的腿终于露了出来。
“先拉伤员!”
王大爷被拖出木洞,赵铁柱接住他,放到铺开的棉袄上。
“腿骨没穿出来,先扎板固定!”
陈阎抬手抹掉睫毛上的雪粉,转身回到木洞。
第二名伤员卡在木板夹层里,头顶只剩一掌宽的空隙。
他扔下铁锹,直接伸手抠雪。
冻雪磨破了手套,寒气钻进掌心,几根手指逐步失去知觉。
外头有人喊:“陈排长,换我进去!”
“你肩宽,进不来。”
“那就把缝挖大。”
“挖大了会塌。”
“可你的手已经冻了!”
陈阎没应声,只把手伸得更深。
他摸到伤员的后衣领,将人拖到身边,随后侧过身体挡住头顶落下的雪块。
“抓住我的腰带。”
伤员的声音发着抖。
“我……我没力气。”
“牙咬住。”
那人咬紧腰带,陈阎拖着他一点点往外挪。
木架从头顶滑下半截,陈阎抬臂顶住。
肩膀被木板压得向下一沉,雪水顺着衣领灌了进去。
“陈阎!”
赵铁柱在外面喊。
“我没事!”
陈阎把伤员推出雪缝,自己才抽回手臂。
木架砸落在身后,雪缝被堵去大半。
赵铁柱抓住他的棉衣,将人往外拖。
“你再慢半步,胳膊就交代了!”
陈阎坐进雪地,转了转手腕,冻僵的关节发出轻响。
“还能动。”
“你就顾着胳膊?”
“还要顾着剩下的人。”
木洞里还有三个人。
两人能走,王大爷腿伤。
陈阎先让民兵把能走的伤员送到安全处,自己又折返雪缝。
一名年轻技术员扶着同伴爬出木洞,嘴唇已经冻紫。
“陈排长,护林站在东坡,那边还有人!”
陈阎抬头。
“多少?”
“我们修线路时,王大爷带了五个人进站。雪崩下来前,站里还有十七个。”
“你们这里只出来六个。”
“剩下的人……都在东坡木屋。”
赵铁柱的嘴唇失了血色。
“还剩十一个?”
技术员点头。
“电话线断了,锅炉也被埋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陈阎取出地图。
第一处木屋在北道雪下,第二处护林站在东坡。
两边隔着一条雪沟,雪崩之后,道路已经断开。
绕去东坡,路程要耗掉两个时辰。
天色已经暗下来。
赵铁柱盯着山梁。
“先把这六个人送出去,再组织第二趟?”
“来不及。”
“那怎么办?”
陈阎把绳索重新系紧,抬手指向一片斜坡。
“从雪梁上过去。”
张老汉赶过来,拄着木棍看了一眼。
“那是旧兽道,雪崩之后没人走过。”
“有人走过。”
陈阎蹲下,手指落到雪面细痕旁。
雪层下露出几根压弯的草茎,草根全朝西,枝梢却指向东坡。
坡面没有新裂口,下面还有树根托着。
沿着树根落脚,避开下面的空层,便能越过雪沟。
张老汉抬头。
“你凭脚印找路?”
“看雪,也看草。”
赵铁柱立刻召集民兵。
“伤员留在这里,三个人守着。剩下的人跟我走。”
陈阎抬手按住他。
“你留守。”
“我也能走。”
“你腿刚被埋过,速度跟不上。”
赵铁柱瞪着他。
“你这是嫌我老?”
“我是嫌你拖队伍。”
赵铁柱被噎得骂了一句,随后把绳索塞进陈阎手里。
“活着把人带回来。少一个,我跟你没完。”
陈阎收好绳索,转身走上雪梁。
四名民兵跟在后面,脚步全踩进他的脚印。
风越过山梁,雪粉打得人睁不开眼。
陈阎先用木棍探过脚下,确认雪层有支撑,才把靴子落下。
走到半程,脚下传出空响。
陈阎抬手。
“停。”
后方四人一齐收脚。
他蹲下,用刀尖剖开雪层。
下面露出一截折断的电线杆,杆子中间全空,周围雪层悬着,稍有重压便会塌下去。
“绕左。”
一名民兵低声问:“陈排长,你怎么听出来的?”
“雪底有风。”
话音刚落,东坡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远处敲击铁桶。
一下。
两下。
三下。
陈阎站起身。
“护林站在前面。”
他加快脚步。
东坡木屋已经埋到屋檐,只剩烟囱露在雪外。
烟囱没有烟,屋门被积雪堵死,墙体朝里歪斜。
陈阎趴到雪面,耳朵贴住冰雪。
木屋里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还有人活着。
“分两组。左边挖通气口,右边清门。别碰屋顶。”
民兵挥铲清雪。
陈阎绕到木屋侧面,用侵刀敲击墙板。
“里头的人,听见就敲三下!”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这回,墙板后传出三声轻响。
里面有人哭喊:“救命!我们在这儿!”
“几个人?”
“十一个!锅炉灭了,两个老人快撑不住了!”
陈阎抬头看向烟囱。
“把炉灰清出来,先通烟道。屋里的人别挤到门边,退到后墙。”
里面的人照做。
民兵挖开烟囱周围的雪,露出一段炉管。
陈阎将火油布塞进缝隙,点火引烟。
烟道重新通开,屋里传出几声咳嗽。
“陈排长,门清出来了!”
陈阎守到门边,和三名民兵一同压住门板。
木门只开出一道缝,里头的人伸出手,抓住外面递进去的绳子。
“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人爬出门缝,第二个人扶着老人出来。
陈阎接住一个个伤员,转手交给后方民兵。
到第九个人时,木屋上方传来裂响。
陈阎抬头。
屋顶积雪开始滑动。
“全员撤离!”
最后两个人还困在屋里,其中一名老人腿脚不便,走到门边便摔倒。
陈阎钻进木屋,把老人背到肩上。
“抓紧。”
老人伏在他肩头,手指扣住他的棉衣。
“孩子……还有一个孩子在里屋……”
陈阎回头。
里面传出的哭声有两道。
他把老人交给门外民兵,转身冲进里屋。
屋顶木梁传来断裂声。
陈阎掀开倒塌的木架,下面缩着两个孩子。
年长的孩子把弟弟护在怀里,手边还扣着一只铁皮饭盒。
“别怕,跟我走。”
年长的孩子摇头。
“我弟弟腿被压住了。”
陈阎抬起木架,肩膀顶住横梁。
“把他拖出来!”
孩子咬紧牙,拽住弟弟的棉衣往外拖。
雪块从头顶落下,砸在陈阎后背。
“快!”
两个孩子终于爬到门边。
陈阎正要撤身,屋顶整片下陷。
赵铁柱在外面喊破了嗓子。
“陈阎!”
雪尘遮住门口。
雪尘落尽,下面仍没有声响。
赵铁柱抓起铁锹就要往里冲,张老汉一把拽住他。
“不能进!屋顶全压下来了!”
“他还在里面!”
“进去两个,埋三个!”
赵铁柱抡起铁锹,朝雪堆狠狠铲下。
“陈阎!你给老子吭声!”
雪堆下面没有回应。
他又铲了一锹。
第三锹落下,雪层里传出闷响。
一下。
赵铁柱停住。
雪下终于传出陈阎的声音。
“先救孩子。”
那只手扣住铁锹柄,手背被木茬划破,鲜血顺着手腕淌进雪里。
“我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