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沟那张纸条交给郭海后,陈阎把搜查的事托给边防巡逻队,自己先处理屋里的漏风和小虎的过冬。
三天里,狼王皮一直铺在炕上。
陈小虎起床摸一遍,睡前还要再摸两把。
那张皮厚实,背毛密,四条腿全在,连耳尖都没缺。
孩子从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炕上多了张能护住身子的暖皮褥子,让他摸几下又能如何。
可屋子还是太破。
东墙漏风,西边窗框歪着,火炕烧到后半夜就凉。
陈阎蹲在墙根,用手指捻了捻掉下来的泥灰,起身拿起铁锹。
“哥,你又要修墙啊?”
小虎抱着柴火进门,瞧见那把铁锹,手里的柴火往灶边一放,整张小脸都垮了。
“你睡西屋,我在这边补墙,夜里照样能听见你喊我。”
“那你呢?”
“我就在外头干活。”
“我不去西屋。”
小虎扭头往炕上爬,“我要跟你一起睡,狼王皮也是我的,炕也是我的!”
陈阎拎住他的后衣领,把人从炕沿提下来。
“西屋已经铺好褥子,你睡那里。”
“我不。”
“陈小虎。”
小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眼圈一点点发红。
陈阎松开手,蹲下替他把鞋带系紧。
“西屋不冷,炕洞和这边通着。夜里我会添柴。”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虎抿了抿唇,隔了片刻才小声嘟囔:“你每次进山,都说很快回来。”
这话没法接。
陈阎把铁锹靠到墙边,给他把鞋带结又压了一遍。
“这回不进深山,我就在院里修房子,哪儿也不去。”
“真的?”
“真的。”
小虎这才把脚伸过来,嘴里还在嘀咕:“你说话得算数,不能学赵大叔,答应给我削木枪,拖了半个月还没削好。”
门外传来赵铁柱的喊声。
“谁在背后说我呢?小虎,你这孩子可不讲良心啊!”
赵铁柱背着一捆木料进院,身后跟着木匠李老头。
李老头肩上搭着墨斗,手里拎着刨子,进门先抬头瞅屋顶。
“这棚子住人,老天爷都嫌挤。”
“李叔,木料够吗?”
陈阎问。
“先修门窗,再补屋顶。炕面也得重新抹,热气全从缝里跑了。”
陈阎解下挎包,把一包熊皮边角料递过去。
“这些换木料和黄泥。”
李老头接过油布包,翻了两眼,马上摇头。
“这皮边能做鞋口,拿到供销社还能换票。木料我给你按乡亲价算,整张皮别拿出来糟蹋。”
“我缺木料。”
“行,回头给你送来。”
赵铁柱把木料放到墙边,抬手拍了拍陈阎的胳膊。
“你现在可是猎王,修个屋子还用自己干?喊屯里的青壮年过来,谁家缺柴,你给两块狼肉,一下午准给你收拾利索。”
“肉要留过冬。”
“你这算盘打得细。”
“孩子吃饭要紧。”
赵铁柱被堵得没话说,转身冲李老头嚷:“听见没有?猎王家里办事,头一件先顾孩子!”
修屋从上午忙到天黑。
陈阎拆掉腐木,重新立柱。
窗框加了一层木板,缝里塞进干苔藓,再糊上黄泥。
屋顶铺好松枝,外面压住木板,几处风口全抹严实。
小虎抱着泥盆跑前跑后,脸和鼻尖沾得全是泥。
李老头看着他直笑。
“这小子有把子力气,长大了能当木匠。”
“我跟我哥打猎。”
小虎认真说。
“打猎得先认脚印。”
“我已经会认兔子脚印了。”
“那黑瞎子的呢?”
小虎卡住,转头去找陈阎。
陈阎正在钉木板,听见这话,手腕停在半空。
“黑瞎子的脚印,前掌宽,后掌长,落地深。碰到新鲜粪便,离远点。”
小虎赶紧点头。
李老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山里的东西,认不全就别逞强。狼王那回,要不是你在,棚里的人得死一半。”
“我会教他。”
“你教归教,可别把孩子教成不要命的。”
陈阎放下锤子,朝西屋看去。
小虎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脚印,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爪痕。
“他得学会在山里活下来。”
李老头没再劝。
房子收拾妥当,陈阎又在院外挖排水沟,用木桩圈出空地,靠墙搭起柴棚,往后挂肉、存柴都不用堆在屋里。
夜里,火炕烧热。
小虎裹着狼王皮在炕上翻滚,笑声传到院外。
陈阎在灶前熬药,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鸟鸣。
声音短,落得急。
大黑抬起头,耳朵朝向后山。
陈阎放下药勺,抓起棉帽走出院门。
鸟鸣又响了一声。
离屯子近了。
赵铁柱家的猎犬跟着叫了两下,大黑已经冲出院子,沿着屯边小路钻进林带。
“哥,你去哪儿?”
小虎趴在门框边喊。
“回屋,别出来!”
林带后有块背风坡,积雪被树枝遮住,地上露出几根断松枝。
大黑绕着老榆树低吼,爪子刨得雪花乱飞。
陈阎拨开浮雪,雪下面缩着一只幼鹰,灰褐色的羽毛沾满冰碴。
它的左翅被枯枝压住,右爪缠着细铁丝。
铁丝埋在雪下,只露出半截暗色线头。
陈阎用侵刀割断铁丝,托起幼鹰。
鹰喙冲着他手背啄来,力气不大,架势倒凶得很。
“还挺精神。”
大黑凑近闻了闻,被幼鹰啄中鼻子,嗷的一声退开两步。
赵铁柱从后面追来,喘着气骂:“你跑这么快干啥?这狗差点把我带沟里!”
他看清陈阎手里的幼鹰,声音低了下去。
“海东青?”
“爪子伤了,翅膀也冻住。”
“这东西可不好养,喂肉得去毛,活食也得备着。”
陈阎把幼鹰的翅膀拢好。
“先救活。”
“救活以后呢?”
“养在院里。”
赵铁柱瞅瞅幼鹰,又瞅瞅大黑,半晌才咂嘴。
“你这院子,狗还没训明白,又捡了个带翅膀的祖宗。”
陈阎把幼鹰带回屋,烧了一盆温水,清理羽根上的冰碴,又用布条托住左翅。
幼鹰挣了几下,发现挣不开,便缩着脖子盯住他。
小虎蹲在炕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哥,它会死吗?”
“伤口不深,熬过今晚就能活。”
“它吃什么?”
“碎肉。”
小虎跑到案板边,拿起一小块狼肉。
“给它吃这个?”
“切细。”
小虎拿菜刀的姿势还不稳,陈阎站到他身后,扶住他的手。
“刀口朝外,手指收好。”
“这样?”
“慢一点。”
肉剁碎后,陈阎夹起一点送到幼鹰嘴边。
幼鹰偏开脑袋,翅膀被牵动,疼得缩了缩。
陈阎收回手。
“先别硬喂,它翅膀还疼,等缓过这阵再说。”
小虎看着幼鹰,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幼鹰没理他。
“那我给你起一个,叫小白?”
陈阎抬眼。
“它羽毛是灰的。”
“那叫小灰。”
“太随便。”
“那叫大灰?”
赵铁柱蹲在门边笑出声。
“照你这么起,过几天再捡一只,就得叫老灰了。”
小虎抱起胳膊,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它从天上来的,叫天鹰。”
陈阎看了幼鹰一眼。
“海东青。”
小虎跟着念:“海东青?”
“这是它的名字。”
幼鹰抬起头,喙尖碰了碰陈阎的手指。
小虎眼睛亮起来。
“它答应了!”
“它饿了。”
“那也算答应。”
陈阎没和他争。
夜深后,幼鹰吃下几块碎肉,精神好了一些。
大黑趴在灶边守着,耳朵隔一会儿便动一下。
陈阎坐在门旁擦拭五六半,院墙外的警铃没有响,山林里也没传出动静。
他把枪放到手边,抬头看向木箱里的海东青。
这只幼鹰伤得不重,爪子上的铁丝勒痕却很新。
陈阎拿起那截剪下来的铁丝,放在灯边查看。
铁丝一端磨得发亮,另一端还沾着新泥。
这不是旧铁丝自己缠上去的。
有人在屯子附近下套,离他们家还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