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道只有半人高,陈阎侧着身子往里挪,头顶隔一会儿便落下碎石,积水漫过鞋底,寒水顺着鞋帮往里钻。
赵铁柱跟在后头,火把攥得很紧,火苗被洞风吹得左右晃。
“陈阎,前面有岔口。”
“左边有风,走左边,那里通外头。”
“右边也有水声。”
“右边的水往回卷,左边才通河腹。”
赵铁柱没再问,招呼民兵跟紧。
海东青伏在陈阎肩头,翅膀收着,偶尔啄一下他的帽沿。
大黑贴着后方前进,鼻尖一直蹭着湿泥。
洞壁上留着新凿痕。
凿痕还新,边沿挂着湿泥,泥水顺着石壁往下淌。
陈阎举火把照过去,几粒金色砂粒嵌在石缝里,跟着水流轻轻挪动。
赵铁柱咂了咂嘴。
“还真有。”
“金砂顺着暗河往下走,里面的量不会小。”
“老九就是冲这个来的?”
“他只摸到河口,矿层还没开。”
前方传来男人的呼喊。
“有人吗?救我!”
赵铁柱抬脚要追,陈阎伸手挡住他。
“别急。”
地面横着一根绷紧的麻绳,绳头扎进洞壁石缝,旁边还压着一块木板。
赵铁柱看清绳结,手里的火把往后一缩。
“陷阱?”
“踩上去,头顶的石头会掉下来。”
陈阎蹲下,用侵刀挑开绳结,随后捡起一块石子,朝前滚去。
石子撞上木板。
洞顶传来咔的一声,两块松石落下,擦着地面滚进水沟。
赵铁柱骂了一句。
“这帮人连同伙都防,真够狠的。”
“喊声是诱饵。”
“里面还有活人?”
“右边有喘气声。刚才那几个人走左边,没人管这边。”
陈阎举起火把,照向右侧洞壁。
狭窄缝隙后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被木梁压住腿,衣服沾满泥水,手里攥着半截导火线。
“别过来!”
男人扯着嗓子喊,“再往前,我就点火!”
赵铁柱抬枪瞄准。
“把火线放下!”
“放下我也活不了!”
陈阎盯住他手里的火柴盒。
盒子被水泡得发黑,纸边全卷了起来。
“你手上的火柴点不着。”
年轻男人愣了愣,低头划了一根。
火柴杆断在指间,连点火星也没冒出来。
“你……”
“腿压在梁下,导火线又湿了,你拿什么炸?”
陈阎往前挪了几步,在木梁外停住。
“我撬开木梁,你把导火线扔过来。”
“你们会抓我!”
“你腿压在梁下,想跑也跑不了。”
“那我还怕什么?”
男人把火柴盒贴到胸口,手指掐紧导火线。
赵铁柱低声骂道:“这人疯了。”
陈阎抬头看了眼洞顶,又看向卡住木梁的两块石头。
木梁不能硬抬。
右侧松石得先撑住,否则梁一动,洞顶也会跟着落。
他从腰间取出短柄斧,砍下一截松木,塞进梁缝。
“听我数,三声后松手。”
“你先退开!”
“腿上的血已经冻住,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
年轻男人咬住牙,额头渗出汗。
陈阎把斧头插到木梁下方。
“一。”
洞顶传来碎石滚动声。
“二。”
男人捏住导火线的手慢慢松开。
“三!”
陈阎抬肩顶住斧柄,木梁发出一声闷响,缝隙被硬生生撑开。
赵铁柱和民兵伸手探进去,合力把年轻男人拖了出来。
陈阎一脚踩住导火线,将火药包踢进水沟。
年轻男人抱着伤腿,疼得牙关发颤。
“你们是公社的人?”
“黑水屯民兵。”
赵铁柱拧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马二顺,跟老九来的。”
“进洞多久了?”
“天黑前进来的。老九说这里有旧矿洞,让我们把火药埋进石壁,炸开矿层。”
“还有多少人?”
马二顺抬头看向洞深处。
“老九带两个人去了主洞,外头还留着几个。刚才那声响,是他们点了第一包火药。”
陈阎看向湿漉漉的洞壁。
“主洞在哪?”
“往前走,遇到白石柱往下拐,那里有条大水道。”
“矿层呢?”
“就在水道后面。”
马二顺喘了几口气,抓住陈阎的衣袖。
“别让老九再炸了!水道一开,咱们全得埋里面!”
赵铁柱招呼民兵抬起伤员。
“陈阎,先出去。等水利站的人来了再进。”
“来不及。”
陈阎把火把递给赵铁柱,取下肩头的海东青,交给一名民兵。
“把它带出去。”
海东青扑棱着翅膀,爪子勾住他的衣袖不松。
小家伙的伤刚好,翅膀还没练足。
陈阎托住它。
“回去。”
海东青冲他叫了两声。
陈阎把它交给赵铁柱。
“护好它。”
赵铁柱接住海东青,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起。
“你把这祖宗交给我,自己进洞拼命?”
“我去截住老九。”
“你一个人?”
“你带伤员出去,让民兵守住洞口。”
“陈阎!”
赵铁柱的火气压不住了。
“里面全是火药,塌方也没摸清,你别拿命硬闯!”
陈阎把枪带往肩上一提。
“我会回来。”
赵铁柱还要追问,陈阎已经顺着水声走进主洞。
主洞比外洞宽,积水漫到脚背。
头顶垂着一根根石笋,火光照上去,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
前方有人低声争执。
“老九,不能再放了,水声越来越大。”
“闭嘴!矿层就在后面。”
“钱再多,也得活着花。”
“少废话,去把火药拿过来。”
陈阎贴到石柱后,抬枪瞄准。
两名男人搬着木箱,从主洞深处走出。
老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煤油灯,脚边拖着一根麻绳。
陈阎抬手,枪托撞上石壁。
三人回头。
“把箱子放下。”
老九看清来人,抬手砸出煤油灯。
灯油洒开,火苗沿着水边窜出去。
“陈排长,你追得够快!”
他拔出短铳,对着陈阎开火。
枪声在洞中来回撞,子弹擦过石柱,碎石打到陈阎脸侧。
陈阎侧身让开,抬枪还击。
子弹打中老九手里的短铳,枪身脱手飞出。
两名搬箱子的男人扑上来。
陈阎退开半步,避过铁锹横扫,抬膝撞中一人的腹部。
另一人刚逼近,衣领已经被他扣住,整个人被按进浅水里。
老九转身往矿层跑。
陈阎追到水道口,前方已经被木架封死。
木架后堆着火药包,导火线连向一块露出金砂的岩壁。
老九站在岩壁边,弯腰捡起一盒火柴。
“你再过来,我就让这条沟埋了你!”
陈阎站在水里,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火柴泡过水。”
老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脸上的横肉抽动。
“我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干火柴,火柴盒裹在油纸里,保存得很严实。
“退后!”
陈阎站在原处,枪口没有偏开。
水面顺着暗河往上涨,脚边的水流冲过石缝,撞出一阵闷响。
老九划着火柴。
火苗刚舔上导火线,后方传来海东青的尖叫。
赵铁柱带着民兵赶到了洞口。
老九回头看了一眼,手腕偏开,火苗已经舔上导火线。
陈阎扣动扳机。
子弹打穿老九手腕,火柴掉进水里,导火线上的火也跟着熄灭。
老九捂着伤腕跪到水里,额头撞上岩壁,煤油灯滚到脚边。
“别动!”
赵铁柱举枪冲进来。
“谁敢碰火药,我先开枪!”
陈阎走到岩壁前,举火把照过去。
金砂藏在石层里,顺着水线铺出一条暗黄痕迹。
岩壁后方传来清楚的水声,水流正在往外顶。
他用侵刀剔下一块碎石,石屑落进水里。
“矿层就在后面。”
赵铁柱走到旁边,盯着那条金痕看了许久。
“这回真让你查着了。”
陈阎收起侵刀。
“先封洞,等地质队来。”
老九捂着手腕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阵笑。
“你们封得住吗?外面还有人,他们已经去炸河堤了!”
赵铁柱朝洞外望去。
大黑在远处狂吠,海东青拍着翅膀撞向洞顶。
黑水河方向,传来第二声闷裂。
陈阎转身冲向洞口。
“赵叔,带人守住矿洞。老九交给民兵看押。”
“那河堤呢?”
“我去。”
赵铁柱握紧枪带。
“陈阎,外面的人不止一个!”
陈阎已经跨过积水,声音从洞道里传回来。
“那就一个都别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