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昨夜还在阁楼上盯过的那条街,已经排起了买黑面包的队伍。
柜台上只剩几个硬面包,卖货的女人用布包着手,按着人头往外分。
排在后面的工人探头看了几回,听见今天没有别的日用品到货,嘴里骂了句当地话,缩着脖子走了。
顾珩站在货栈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了许久。
“这地方的日子,紧到一早只剩硬面包?”
许见雪把围巾在颈边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各地供货不一样。先把价格、手续和能卖的东西摸清,别看见人排队就往外搬货。”
陈阎正和接待方翻译核对贸易文件,听见这句,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压住封面。
“总代销先放一放。拿挂面和冻疮膏出来,让街坊先用,咱们听他们怎么说。”
顾珩回头看向仓库。
“挂面也拿出来?”
“样品放着才是样品。”
陈阎转向翻译,“门口搭防风棚,锅炉从货栈里拿。先去问街区管理的人,别把路堵了。”
翻译出去跑了半个钟头,带回一张盖章许可。
团员们把棚子支在货栈门边,锅架上汽油炉,顾珩蹲在旁边看火。
许见雪拆开挂面包装,齐半夏戴好手套,逐盒核对冻疮膏的标签和批次,把试用品单独放到一张小桌上。
锅里的水翻起来,挂面下锅后很快散开。
汤底放了葱花和油渣,热气从棚顶往街口飘。
排队的人接连回头,两个孩子停在路边,盯着锅里的面,脚尖被母亲拽了两回,还是不肯走。
一个拎布袋的老妇站在几步外,闻了半天,没往前挪。
陈阎让翻译走到街口。
“热面一人一碗,冻疮膏只试抹,今天都不收钱。”
老妇抬头看了看棚子,仍把布袋抱在胸前。
顾珩舀起一碗面,端着走到她面前。
“大婶,锅里多煮了,放凉就坨。您先尝,咸了淡了都能说。”
“真不要钱?”
翻译把话转给顾珩,又朝老妇点头。
“试用不要钱,买不买都随您。”
老妇这才接碗,先用勺子拨了拨面条,吹掉热气,喝了一口汤,又夹起几根面。
她嚼了几下,把碗递给旁边的工人。
“面条有劲儿,你也尝。”
码头工人原本只站着看,听见免费,围过来的人立刻多了。
一个男人端碗蹲到门槛旁,喝完半碗,把手背伸到齐半夏面前。
手背裂着几道口子,边缘沾着灰。
“这个怎么用?我拿绳子都疼。”
齐半夏没有急着挤药膏,先拿清水给他洗了手,又用干布擦净伤口旁边。
她戴上手套,挤出米粒大的一点,抹在完好的皮肤边缘。
“先试这一小块。清凉感会有,刺痛一直不退就洗掉,别往破口里反复抹。”
男人等了一会儿,抬手搓了搓。
“这两天干活疼得绳子都拿不稳。你们卖多少?”
许见雪翻开记录本,接过话头。
“试用品不卖。本地商店和卫生机构的手续办下来,价目会贴在货栈门口。”
男人掏出几张卢布,递到她面前。
许见雪把钱推回去。
“卢布和粮票都收回去。等手续批下来,货栈门口贴出价目,你们照价来买。”
男人捏着钱没走,转身冲后面的人喊了几句。
很快,又有几个码头工人伸手请齐半夏试抹。
一个老妇把卢布塞到桌角,另一个人拿着铝制粮票,想换一碗面和一盒药膏。
许见雪把钱和票一张张退回去,登记本却没停。
街区、人数、挂面数量、需要冻疮膏的家里,她写得很快。
有人不愿说住处,她便把那一栏空着,只记需要的货量。
有人指着仓库里的箱子议论。
“码头昨天卸的就是他们的货。”
“盒子上有俄文。”
“药膏要是真能止疼,我家也用得上。”
热面一锅接一锅煮,门口的空地却越来越窄。
街口传来皮靴声。
一个高个巡警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年轻警员。
两人停在棚外,先看人群,再看炉子和桌上的药膏。
翻译迎上去,递出街区许可。
巡警看完章印,抬手指了指被人挤窄的通道,问了几句。
翻译回头:“他说这里围得太满,路要让出来。”
许见雪把药品材料摊开。
“告诉他,今天只试用,不卖。成分、批次和用法都在这里,他可以带走一份。”
巡警接过材料,翻到冻疮膏那页。
年轻警员伸头看了看,手还搭在腰间的棍套上。
陈阎从锅边端起一碗热面,递过去。
“棚子往里挪,路给您腾出来。碗里的面先吃了,您站了半天,凉了也是浪费。”
巡警没接,视线落到顾珩身上。
顾珩已经抓住桌脚,往货栈方向挪。
“这边让开,孩子往后站。”
桌子挪出一段,原先被堵住的石路露了出来。
陈阎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您边吃边看,我们收拾。”
巡警接过碗,蹲在门槛边喝了一口。
年轻警员看了他一眼,自己也拿了碗。
两人吃得很快,巡警连汤都喝了,起身时把碗放在脚边。
“药膏叫什么?”
齐半夏把标签递给他。
“照说明用,先在小地方试。要采购,等许可下来。”
巡警把标签翻到背面,指腹擦过批号。
翻译把街区许可收回,重新递给许见雪。
“明天还摆,就提前去街区办公室报备。货不能伸到街上,人也不能堵路。”
“我们明早去报备。”
陈阎接过话,“今天挪好的位置不会再动。”
巡警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炉子。
“面别煮太咸。”
顾珩等两人走远,才低声嘀咕:“他那碗,一根面都没剩。”
许见雪把新煮好的面分给还在排队的人。
“咸淡都能说,钱先别往桌上放。”
一个码头工人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翻译听完,告诉陈阎,那人家里有老人,手上冻裂的地方年年复发。
陈阎看向记录本。
“人数记全,住处愿意留就留。药品按手续走。”
队伍散开后,街角仍有几个人等着下一锅。
货栈里的挂面少了几包,冻疮膏试用记录写满一页。
桌角那几枚卢布被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回到原主手里。
许见雪合上记录本,纸上已经记满街区、人数和所需数量。
她把本子压在箱盖下,抬头看向街角排队的人。
“面条有人要,药膏也有人问。先把报备办下来,再去找商店谈。”
陈阎把街区许可收进文件袋。
“货栈门口照今天的位置摆。价目没贴之前,谁收钱,谁自己把钱退回去。”
顾珩弯腰端走巡警留下的空碗,碗底还沾着一圈汤汁。
街口的面包柜台已经空了,刚才排队的人又转向货栈,手里攥着登记用的纸条。
许见雪抬手按住箱盖上的记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