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进院的时候,沈蕴秋正拿布擦那坛辣酱的坛沿。廿五清早,族里清点顾家账房的旧箱,一只一只抬到廊下,箱盖上的封条揭下来,浆糊还没干透,纸灰落了一地。
“东家,清到底了。”钱伯把袖子上的雪沫掸了掸,“旧契一叠,压在箱底。六房的人按旧册点名,一个一个唱过去,唱到画眉,没人应。”
她把布搁在坛盖上。
钱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上,一层一层揭开。一张契,纸黄,折过三回,折痕深得发白。契上落着画眉的名,底下是顾家账房的花押,旁边另戳一枚小印,二房院里收人用的。
“六房老太爷多问了一句,人如今在哪。”他把契往她手边推了推,“我照实回,在二房院里。老太爷拿印盖了,把这张抽出来交我,人不动。这时候提人,惊了里头,反倒坏事。”
她把契捏起来,对着窗光看。纸角虫蛀过一小块,没伤着字。契背还粘着半片旧账纸,撕的时候带下来的,上头半个墨字,认不全。
钱伯把廊下清箱的情形回了话。清了半日,书办唱一个名,六房的媳妇在册上勾一笔。箱底还翻出几张押字,几串旧钥匙,一沓没发出去的路引,一并登记入册。族里的人不认得画眉,唱到这个名字,只当是哪一个院里的丫头,勾了笔就往下唱。
“桂妈妈晌午去账房打听过炭。”钱伯的声音低下去,“走到角门叫族婆子挡回来了。斤两报完,眼睛往廊下那几只箱子上瞟了两回。”
沈蕴秋没接话。青禾拿油纸把契另裹了一层,绳扣系得紧,契背那半片旧账纸揭不下来,就由它粘着。她取过匣子,把契压在十一张纸上头,合了盖。
册子上添一行。契到,人不动。
晌午过后,陆记的伙计送来一封抄件,封皮上盖着船班的戳,纸边还带潮气。附一张字条,字瘦,带钩,八个字。
“问话完了,票面坐实。”
抄件录的是恒当老朝奉的供词,问的是腊月三十那张头面当票。当主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府字。柜上的老规矩,府里出来的当,不落人名。来人帽檐压着,不是熟客,银票揣进袖子就走。老朝奉认得那套头面,十五年前老夫人五十整寿,祠堂摆酒,满头珠翠里就有这一套。
她把清册的抄本抽出来,翻到唱名那一行。赤金点翠头面一套,凤头簪一对,压鬓一对,耳坠一双,附当票一张,死当。官册一行,供词一行,并着看。日子对得上,银数对得上,当主那一栏,两边都只一个府字。
册子上记:当主,府字。
青禾研着墨,手停了。“姑娘,府字是谁。”
她把抄件折了三折,压进匣子,没答。青禾把砚台盖上,砚盖磕了一声。
傍晚族里的帖到了。大红洒金,青禾双手托上案。帖上日子定二月初八,阖族开祠堂,听断两年来的账目人事。抬头四个字,沈氏蕴秋。没有顾门二字。
钱伯带回族里的话,为这四个字争了半日。有族老说少了顾门二字,名目就不正。顾三爷没接这话,只回了一句,和离的字据是族里用印的,名目早改了。送帖的婆子临走把帖匣夹在腋下,巷口的炮仗纸吹到墙根,冻住了,扫不动。
她拆帖的时候,灶上正熬粥。米是张寡妇捎的,跟汤圆那袋一担里出的。她从头看到尾,取朱笔在日子下头点了一点,把笔搁回笔山。
帖一人一张,各房各支,回话一条一条带回来。佛堂那张由族婆子代收,老夫人那只手在经书上按了按,没抬头。大爷院里的帖搁在门房桌上,回话说病着,没人接。二房院里,柳如眉拆了帖,跟送帖的婆子打听末一张写给谁,婆子答不上来,她把帖扣在桌上,半晌没翻过来。
夜里点兵。堂屋的灯拨亮,她把册子翻到空白一页,先落日子,二月初八,底下一个一个落名字。排班她熟得很,谁哪日守哪一段,写张纸贴墙根,纸薄,风一吹就卷角。
青禾念一个,她落一个。念到苏娘子,墨稠了,笔尖挂了一下,她在砚边舔了舔,那一竖还是写粗了些,没重描。
钱伯头一个。柜上留两个人守着,行会那边一日两趟回话,图上的签那日再换。他拢着袖子应了,末了添一句,初二两头都动,别院的门他看着。
苏娘子晌午就来过,提一篮刚蒸的糕,“铺里初八不开门,四个手快的都来,节礼的定单压到初九再赶。”
张寡妇跟着,把五十四张回执的抄本理齐,一户一张,边角都抹平了。“初八那日,我们陪你去。”
她闺女今日没跟来,守着家里那张回执,怕折了角。她让青禾切一碟糕摆上,糕切得厚薄不匀,碎的那几块青禾收进了自己碗里。
二少爷托香烛铺的小伙计递了一句话,说初八他到,押过手印的那沓纸随身带着。小伙计十五六,棉袄短了一截,冻得直跺脚,青禾端了碗热汤给他,他捧着碗,一口气喝完才走。
画眉的话隔了一层才到别院。贝母照旧,药钱照走济生堂的账。契到了别院,她不急,人还在二房院里,等族里来提。末一句青禾学得慢。那日她站得靠后些,就行。
行会打发人来传话,老掌秤要不要到。她说行会的场归行会,祠堂是族里的场,各归各,劳老人家那日不必跑这一趟。来人回去,傍晚捎回一句,秤折那日他坐了头一排,这一场不坐也看得见。
她翻到册子末页,那一户还压在最底下。笔提起来,停了停,搁回笔山。点兵册上没有陆记的名字。
青禾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末一个,声音低了下去。
秦妈妈。
屋里静了一息。青禾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声音还是低。人还在二房院里,每日午后到花厅外间坐一个时辰,做针线,族婆子看着,进出记名。
沈蕴秋把朱笔搁下,那个名字底下空着一行。先空着,等族里提人那日再落。
灶上的粥熬稠了,青禾去盛。钱伯把门带上,院里守夜的骑手换岗,靴底踩过阶前残雪,一声一声。她把灯芯剔亮,对着那一行空白坐了一阵。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帖底下。那一行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