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是入夜后刮起来的。
不是慢慢来。是像有人把北边整片天都推了下来。海从滩边开始翻,黑浪一层接一层。那些白天还甜得发苦的花粉味,被风一卷,朝南边退。陈舵站在北滩上。他没撑船。只把竹篙横在身前。风把他衣服吹得猎猎响。他闭着眼。像在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海开始清了。可风太急。今晚能出船,不能下海。要打,只能在船上打。谁掉下去,谁都别指望上来。”
“那就船上打。”姜凌玥说。
“清徽府榭的人不会缩着。风把他们从滩外赶出来。他们的船轻。吃不起北风。一定往南跑。我们在半路截。不用追太深。就在灰沙口外。那里浪高。他们快不了。我们用重船横。横过去,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冲滩,要么翻。”杜沉道。
“冲滩最好。”陆星澈说,“滩上有曹七。我们船上放白灯。他们一冲滩,正好进网。怕的是他们不冲。往南硬逃。一进外海,花主就接得住。到时候,再追就难了。”
“所以封南。”姜凌玥道,“陈舵,你带北线船从南边绕。我们北滩出。两面包。把他们往灰沙口赶。不用杀完。杀不完,也把他们的船逼散。散了的船,北风会收拾。”陈舵点头。他转身去点人。北线还剩七条能动的船。不多。可都在。曹七也从灰沙口派了两条平底船来。人在滩上。灯已经点起来。不是白。是黄。风里看,像几粒被吹不灭的旧火。
“木偶怎么分?”沈青问。
“爆羽留。它飞不了。”姜凌玥说,“先瞳、厚尾、嗅金、公主猫跟杜沉。骑刃跟我。拟司留北线。银角和小鱼也留。今晚这风,不是孩子和伤鸟该上的。苏芷,你跟我们。陆星澈也上。你眼好。夜间看水,比我们都强。”
“我不留。”小鱼说。
“你留。”姜凌玥道,“不是不信你。是银角今晚也不能下海。它要在滩边听。海一响,它比人先知道。你骑它。替我守北滩。等我们回来,我要看见你。你不在,我不停船。”
“那我等你。”小鱼说。
“对。等我。”姜凌玥说。
船队出海。北风像刀。浪头极高。船一上一下。陆星澈抱船帮,几次差点被水拍下去。骑刃从后拉住他。他说:“这风一过,海就平。我们只有半宿。半宿抓不到,就得回。不然等风停,花粉又回来。我们就得在海上过一夜。那才叫真进雾了。”杜沉说:“不用半宿。清徽府榭的船就在前头。我看见他们船尾了。黑。没有帆。是断的。他们没走远。在灰沙口外打转。”姜凌玥也看见了。几条破船。黑乎乎的。被浪打得横七竖八。有的已经半沉。船上有人。不多。像从黑花船那边逃出来的。他们不点灯。可在北风里,那些船板上的水反着极淡的月光。像一群没头的黑鱼。
“围。”姜凌玥说。
陈舵从南边也到了。两条船队一夹。清徽府榭的船被圈住。他们想往外冲。可北风太大。一条船刚转头,就被浪打横。另一条想绕,被杜沉从侧面撞上。船头裂。船上的人跳。不是跳海。是跳向滩边。姜凌玥知道,这些人早没了战心。他们不是清徽府榭的主力。是花主不要了的残兵。可残兵也得清。不把他们从海上清掉,等北风过后,他们又会变成花主的眼睛。她让北线兵放绳。把还能拖的船拖回。不能拖的,由它。今晚这风,能替他们埋一半。
“外海还有。”陆星澈忽然说。他蹲在船头。风把雨星子打在他脸上。他指着东南:“那一片水不对。黑得太整。不是浪。是有大船。从南边来。慢。可很重。是境外船。花主等我们打清徽府榭。它用他们拖时间。我们不能在外头久留。再打,就真成它要的了。”
“它要什么?”杜沉道。
“要我们把船烧光。”陆星澈说,“它自己不出。等我们和清徽府榭互相磨。磨到天亮。它再放雾。我们就全漂在海上。所以现在得撤。不是怕。是不能按它的来。”
“撤。”姜凌玥说。
“那清徽府榭呢?”杜沉问。
“能带的带。带不回的,让北风当船坟。”姜凌玥说。她回头。海上几处火。不是他们点的。是清徽府榭自己烧。有人不愿被拖,自己把船点了。火在北风里像几片被撕开的红。极短。极凶。姜凌玥没再看。她只把爆羽临走前教她的一句话念给船工:“别追火。火下面都是水。水下面,是花。”船工们不懂。可他们听。船转头。陈舵也带人回。清徽府榭最后几条破船被留在灰沙口外。像几块烂木头,慢慢朝滩上撞去。曹七在滩边。他点了一排火。那些人一上岸,就被按住。没有喊。只有风。和浪。
“回滩。”姜凌玥说。
“外海的大船近了。”先瞳道。
“我知道。今晚不惹它。”姜凌玥说,“北风还没停。它靠不了北。明晚,等风一弱,我们再出。今晚若追出去,才是它等。我们只清家门口。不清完。花主会觉得我们怕。它一这么想,就会自己往北多伸一寸。那一寸,就是明晚我们的口子。”先瞳不说话。它朝南看。外海那片黑,像一块慢慢移过来的夜。没灯。也没声。只是重。姜凌玥也没回头。她知道,那才是真正要打的东西。可今晚,不能打。要等北风最弱、花粉全散、清徽府榭也死干净之后。那时候,才是决。她抱紧船舷。风把她的头发全往北吹。像这北地,终于站在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