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离滩,天就暗了。
不是黑。是海和天合了。风从南边推,雾从南边来。姜凌玥坐在船头。她没看后头。她知道,北滩上的黄灯还亮。小鱼一定还站在坡上。银角一定没走。沈青、陆星澈、苏芷也还站在滩上。她不能回头。一回头,这船就慢了。一慢,花主就知道她舍不得。她必须像这船一样。轻。快。不犹疑。
“往西。贴盐水。”陈舵说。
他声音从船尾来。很稳。像从海里浮起来的。杜沉站船中。刀别在身后。他没说话。只把重心放低。浪起来了。不是大。是密。像有无数只手从船底往上托。先瞳伏在左。它的黑眼珠极亮。它说:“主船没进盐水。它在西边外头等。它知道我们要绕。它不追。只把雾往这边推。雾里有粉。粉贴水。船底会越来越重。我们得在雾合死前穿过去。”
“还有多久?”姜凌玥问。
“半炷香。”先瞳说。
“够。”陈舵道,“你们坐稳。这条船,我三十年前也这样走过。那时候雾更厚。也没灯。船底还是青的。没现在这么黑。”
“那时候船上是谁?”姜凌玥忽然问。
陈舵没马上应。他摇了一下桨。水声在黑里极轻。他说:“你父亲。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北线兵。就我们三个。从旧盐水过。他那时说,这水像庙里的旧梁。人从上面走,像踩在佛骨上。他不怕。我也不怕。可我们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现在不是最后一次。”姜凌玥说。
“对。现在不是。”陈舵道。
雾更厚了。海面发亮。不是天光。是那些黑根在雾下卷。像许多条从海底伸上来的旧绳子。先瞳说:“别碰水。别点灯。它们跟着船底的热走。船一停,它们就上。”姜凌玥说:“不停。”杜沉说:“左舷有东西。”众人看去。雾里,有个极淡极淡的影。不是船。也不是根。像人。半身在水上。半身在水下。不喊。只朝他们这边看。
姜凌玥说:“是旧影。别理。”那影慢慢沉下去。像从没在过。陈舵说:“这海吃人。也吃船。你眼里见的,不一定是。别应。”姜凌玥没应。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腿上。左手在抖。可她用右手按住。像这样,就还能坐直。爆羽蹲在右。它已经醒了。
它说:“我闻见花了。不香。是冷的。像老木头被水泡烂。它在主船后面。很多。像一舱。这船不是主船。是花仓。花主把最后的东西都搬出来了。我们得烧它。不是今晚。是等它自己开。它一开,粉就出。粉一出,海就白。我们就没路。所以要先打它的小船。小船一动,它就不敢开。”
“小船在哪儿?”姜凌玥问。
“三点钟方向。三小。黑。没有桨。是根须在推。船上没有人。是花奴。他们怕火。也怕白。我们没白。可爆羽有火。”先瞳说。
“不能先喷。先靠近。等它们围过来,再点。一点,根就缩。缩了,小船就漂。漂到雾里,自己化。”姜凌玥说。
“听你的。”杜沉道。
陈舵把船慢慢朝那三点钟方向靠。海极静。静得像这满雾的海,也在等。姜凌玥听见了。不是水。是花。主船后头,像有极细极细的呼吸。一下一下。从海面下传上来。像花开。又像花瓣在水中慢慢开。她不看了。她只把刀握紧。左手已经不算她的了。
可她知道,今晚,还没到倒的时候。花主也还没真正醒。她要先断它的小船。让海面上的粉少一点。让北滩的人,还能多喘一天。哪怕只是一天。也值得这船再往雾里扎一尺。她这样想。船就更快了。陈舵的桨像长在海里。一下。一下。把这条从北线旧船屋里拖出来的梭子船,送进了花主最不想他们来的地方。
“近了。”先瞳低声道。
那三只黑小船已经出现。不大。像三片从主船身上脱下来的黑鳞。没桨。可它们会动。是水下的根在推。船里没有人。只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包着布的婴孩。又像花苞。姜凌玥只看一眼,就说:“别看船里。那是饵。它要我们上。一上,船就翻。人在海里一落,根就卷脚。我们只打船帮。别碰里头。先瞳,你左。爆羽,你右。杜沉,你跟我中。陈舵,你掌船。别靠太近。把船横过去。”陈舵应了一声。
船身一斜。先瞳已经出去。它从船沿借力,像片灰影,落向最左那条黑小船。左船一沉。水下的根“哗”地翻起来。先瞳不碰船心。它只朝船帮最薄处一撞。那船“啪”地裂开。里面黑粉扬起。海风一吹,粉往南偏。没近。
杜沉和姜凌玥也动了。他们不跳海。只把长刀一左一右,朝中间那条黑小船砍。不是砍人。是砍船底伸出来的黑根。两根一断,那船就失了力。像条死鱼,慢慢往雾里漂。爆羽在右。它没喷火。只把嘴一张。一股极小的蓝火,正中最右那条的根。那根像被烫了。整条船往后一挣。想逃。姜凌玥说:“别追。让它回。它回去,花主就知道。”
三人退回梭子船。陈舵把船一调。雾像被他们撕开又合上。主船方向,忽然传出一阵极低极低的“嗡”。不是人。不是雷。是花。花主要开雾了。先瞳说:“走。它急。它一急,就要开仓。我们今晚够了。回。别等雾合。”姜凌玥说:“回。”陈舵掉船。
梭子船像一根从雾里抽出来的旧针。往北。往滩。往那几盏还亮着的黄灯去。姜凌玥没回头。她知道,今夜这一下,不是赢。是让花主知道,北线没有把海让出去。他们还能来。还能打。还能在它最以为人不敢来的雾里,断它三根手指。姜凌玥坐在船头。左手已经没知觉了。可她用牙咬着刀背。眼睛极亮。像这北边海上,最后一点不肯被雾吃掉的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