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姜凌玥就醒了。
她没让人叫。自己坐起来。左臂更凉了。像有条黑线从肘部往上爬。她没看,只把袖口扎紧。
杜沉靠在不远处。刀横在膝上。他也没睡。听见动静,他转头。
姜凌玥说:“今晚不能这样打。”
杜沉说:“你改主意了?”
姜凌玥说:“我昨晚想了一夜。它现在没粮,可它还有船。境外不会只来三条。他们一定还有第二批。我们若摆出死守的架势,他们会等我们累。不如我们退。”
杜沉说:“退?”
姜凌玥说:“明面上退。人往坡上走。把滩让出来。让它和清徽府榭都以为北线守不住了。它们一急,才会全冲出来。它们一全出来,我们才好一网打尽。”
杜沉说:“你昨天还说不能让它上滩。”
姜凌玥说:“昨天是它还有粮。今天它没粮。它没粮,就会贪。我们一退,它不会只派船。它会把剩下的船全推进来。清徽府榭也会跟。他们以为捡便宜。我们就在滩后等。等他们全进了北滩外面的火线,再一起点。”
杜沉说:“那滩上的人呢?”
姜凌玥说:“都往后。只留火线。人退,火不灭。它们看见火,以为我们还守。等它们进来,再点第二批火。火一起,人再往下压。这是引。不是逃。”
杜沉不说话了。他看姜凌玥。她的脸很白,可眼极清。
杜沉说:“你昨晚可没提。”
姜凌玥说:“我昨晚还没想清楚。现在想清楚了。北滩不是不能丢。是不能白丢。我们退一步,是为了让它们全部进来。”
杜沉点头。他起身。天光已经灰了。北滩上的人开始醒。
姜凌玥把陈舵、陆星澈、苏芷、沈青都叫来。木偶们也靠过来。银角站在坡口。小鱼坐在它旁边。
陆星澈问:“怎么说?”
姜凌玥说:“今天演一场。北线守不住。人往坡后撤。陈舵,你带船假装要逃。杜沉,你带人在滩上吆喝。说雾上来了,挡不住。让对岸听见。苏芷,你带伤者先退。小鱼,你和银角在坡上别动。让它们以为我们还在。陆星澈,你把最后几盏黄灯收起来。不要全灭,要似亮不亮。”
陆星澈说:“这是做给谁看?”
姜凌玥说:“做给花主和境外看。它们有眼睛。我们越乱,它们越信。它们信了,今晚就全进来。今晚进来,就回不去。”
陆星澈说:“可海面上的补给船已经逃了一条。它一定把消息带回南边。南边要是不信我们守不住呢?”
姜凌玥说:“所以更要乱。乱得不像假的。谁想跑,谁想叫,谁要哭,都别拦。让声音传出去。这滩上人不多,可每个人都会演。你不演,它不信。”
陆星澈说:“它也不是傻子。”
姜凌玥说:“它没粮。饿到这份上,不会太聪明。它只会觉得北线终于怕了。它要上来收。一收,就入线。”
陈舵说:“船怎么装逃?”
姜凌玥说:“把你的人调到滩东。两三条小船,桨打空。装着要下水,又不敢下。让外头看见,说北线连船都备不齐了。”
陈舵说:“行。这戏我会。”
曹七说:“我就不会软。怎么办?”
姜凌玥说:“你骂。你越凶,越像压不住。让那些人乱。你骂你的,他们跑他们的。外头分不清真假。”
曹七说:“这我行。”
姜凌玥又看沈青。
沈青说:“我带小鱼退到坡后。她不能看。”
姜凌玥说:“不。小鱼得在坡上。她不在,花主会疑。她站在那,像我们还有底气。可又不能太有底气。让她把铜哨拿出来。吹一下。不响。就那一下。”
小鱼点头。
姜凌玥看杜沉。
杜沉说:“我留下。最后退。我像那根最后不肯走的。它才信。”
姜凌玥说:“你最好装得再倔一点。它见过你。你越倔,它越觉得北线完了。”
杜沉说:“知道了。”
姜凌玥说:“我今晚站坡边。我不下滩。花主看我还在,它不会起疑。我不动。你们在下面演。等它进来,我来。”
杜沉看她。他说:“你真不退?”
姜凌玥说:“我退了,它不信。我是北线的脸。脸不能先转过去。”
苏芷说:“你站得动吗?”
姜凌玥说:“坐也坐得住。”
苏芷说:“那我和你。”
姜凌玥说:“不用。你在后。等伤了人,你再来。我们不是不打。是把它引进来再打。那才是真打。”
众人不说话了。风从海上来。天已经大亮。
姜凌玥站起来。她看南边。海面上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像花主在偷看。
她说:“今天,都给我装。别太像。也别不像。它来了,我们先退。退了,等它进到中滩。就点。今晚,叫它知道,北线不是要跑。是挖了个大坑。等它自己往里跳。”
她说完,转身。风吹着她的旧衣。左臂已经像别人的。可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慢慢走。像这北滩上,最后一个准备把海让出去、又准备从火里杀回来的人。
那一整天,北滩都像要散了。
有人拖船。有人搬伤者。有人把锅都打翻了。曹七骂得最响。他骂天,骂船,骂清徽府榭。还骂花主。骂得滩上人都缩脖子。可缩归缩,该走的还是走。陈舵果然带着人摆出要逃船的样子。桨没下水,就晃。几条小船在滩边打转,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陆星澈在坡上。他看南边。雾还在。可更薄了。他说:“它们在看。我打赌。今晚要来。而且不是小船。是大船。清徽府榭最后一支也来了。”骑刃说:“你怎么知道?”陆星澈说:“我看见三点黑。在雾后。不散。像三只眼睛。不是三条。是三支。”骑刃说:“三支也进得来。”陆星澈说:“进得来,就别想回。”两个人没再说。
太阳下山时,姜凌玥还坐在坡边。银角立在她后头。厚尾和爆羽在侧。先瞳在看海。嗅金贴着地。公主猫、拟司也都在。它们像不知道下面在演。它们只守着姜凌玥。像守着北线最后那盏没灭的灯。
天全黑。雾忽然厚了。不是从海上来,是从滩下冒。花主终于动了。不是小根。是大根。一片。像北滩整个往下陷。姜凌玥说:“点火。”三处火线同时亮。假逃的小船没走。陈舵站在滩上。他朝海喊:“来了!它全来了!”杜沉把刀横在身前。苏芷在后。陆星澈在高处。骑刃已经拔剑。厚尾把姜凌玥往银角旁一护。姜凌玥说:“别护我。看它。”厚尾说:“我看着。你也别看。你看火。”姜凌玥说:“我看它。它冲我来。它一冲我。你们就点第二道火。别省。今晚,就让北滩变成它最后看见的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