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心!”
毛文龙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臣在皮岛一天,建奴就别想安安稳稳地南下!
他敢往前线调兵,臣就敢带着人上岸,把他盛京周边搅个天翻地覆!
去年一年,臣派小股队伍上岸袭扰了十七八回,
烧了他们二十几个屯子,抢了上百头牲口,斩了几十个建奴的脑袋。
皇太极恨臣恨得牙痒痒,可他就是拿咱没办法!”
“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朱由检赞了一句,“就这么干。
不用跟他们硬拼,就零敲碎打,耗他的元气,让他不得安生。”
“臣明白!”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打游击,咱最在行了。
建奴骑兵厉害,可到了海岛上,到了咱熟悉的地界,他就得乖乖听咱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辽东的近况,毛文龙把建奴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松山一仗打完,八旗精锐基本打废了,多尔衮死了,多铎重伤,
皇太极回去之后气得大病一场,这会儿正缩在盛京舔伤口呢。
各旗之间也有点不稳,尤其是两白旗,没了主心骨,都在争权。
朱由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问两句。
这些情报,虽然东厂和锦衣卫也会报,但边将亲自说出来,感受不一样,细节也更足。
聊了一会儿,朱由检话锋一转,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对了,毛爱卿。朕问你,你从进驻皮岛到如今,有多少年了?”
毛文龙愣了一下,低头略一琢磨,抬头回道:
“回陛下,天启元年,臣带人从三岔河口出海,收复了皮岛、旅顺,算到今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啊……”
朱由检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十年守着一座孤岛,对着建奴的虎狼之师,不容易。”
“臣不敢说不容易。”
毛文龙挺直腰板,“为国戍边,是臣的本分。
只要朝廷信得过臣,臣就守一辈子皮岛,绝无怨言。”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皮岛,换个地方带兵?”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来了。
他心里头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在皮岛待了十年,手下的兵只认他毛文龙,不认什么兵部、什么朝廷。
这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朝中言官弹劾他的折子从来就没断过,什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糜饷冒功”,什么难听说什么。
以前天启皇帝信他,魏忠贤也不为难他,他还能扛得住。
后来换了新皇帝,年轻,手段硬,他心里就一直打鼓,总怕哪天皇上就容不下他了。
今儿个皇上突然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削他的兵权?还是要把他调回京城,明升暗降,夺了他的根基?
毛文龙手心瞬间就冒了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臣……臣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要是臣有过失,您尽管责罚,臣绝无二话!”
他说着,屁股就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要跪,
“可皮岛……皮岛的防务刚见起色,各岛的弟兄们也都熟了臣的调度。
臣要是走了,万一建奴趁虚而入……”
他话没说完,语气里已经带着点着急了。
朱由检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这老小子想歪了,以为自己要卸磨杀驴呢。
他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你看你,急什么?
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也没说要撤你的职。
你先坐好,听朕把话说完。”
王承恩在旁边也跟着劝了一句:“毛将军别急,皇上这是有更好的差事要交给您呢。”
毛文龙半信半疑地坐回椅子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打鼓似的。
他抬眼看着朱由检,等着下文。
朱由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朕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在皮岛窝了十年,屈才了。”
“朕打算调你去任登莱总兵。”
“登莱总兵?”毛文龙一愣,没太反应过来。
“对。”
朱由检点点头,“登州、莱州,那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
那是东江的大后方,是你们的根。
所有运往皮岛、旅顺、广鹿岛、长山岛这些地方的粮饷、军械、药材、援兵,全得从登莱出海。
海路怎么调度,船只怎么调配,粮草怎么存储,伤兵怎么安置,这些都得有人统筹。”
“你在海上漂了十年,没人比你更懂海路,更懂东江的兵,更懂建奴的路数。
让你去坐镇登莱,一来是把东江的后路给朕守牢了,粮道不能断,船不能乱;
二来,登莱有海军,朕要你把登莱海军给朕整顿起来,练出一支能打能拼的海上队伍。”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很郑重:“这不是降你的职,是给你加担子。
登莱总兵,看着是内陆的官,可手里管的是整个东江的命脉,还有未来的部分海军底子。
分量比你现在只重不轻。”
毛文龙坐在那儿,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登莱总兵……
这个职位确实是升高了。
说实话,登莱确实是东江的后方,皮岛的粮饷全指着登州港。
可登莱总兵,那是归登莱巡抚管的,离京城近,文官多,掣肘也多。
不像在皮岛,他就是土皇帝,想怎么干怎么干。
而且……真要是调去了登莱,那皮岛的老弟兄们,还能听他的吗?
时间长了,兵权不就慢慢交出去了?
说白了,这不还是明升暗降,夺他的东江根基吗?
毛文龙心里头翻江倒海,可脸上不敢露出来。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拱手道:“臣是大明的官,自然听朝廷的旨意。
陛下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绝无二话。”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热乎劲,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
朱由检是什么人?一眼就瞧出他心里想什么了。
他笑了笑,直言不讳:“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朕这是给你明升暗降,要夺你在东江的根基?”
“臣不敢!”毛文龙赶紧低头。
“不敢?我看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却没生气,“毛爱卿,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朕要是真想夺你的权,犯不着这么麻烦。
一道圣旨把你召回京城,给你个都督佥事的闲职,养起来就是了,何必让你去登莱掌兵?”
毛文龙一愣,抬头看着朱由检。
“朕让你去登莱,第一是重用你,第二,也是保护你。”朱由检缓缓道。
“保护臣?”毛文龙更懵了。
“对,保护你。”
朱由检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在皮岛待了十年,独霸一方,手里握着上万兵,还有海路通商的好处。
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弹劾你的折子,朕的御案上堆得老高了。
今天说你冒领军饷,明天说你私通朝鲜,后天说你拥兵自重,要谋反。”
“朕知道你没有反心,也知道你在边关不容易,所以次次都给你压下去了。
可架不住天天有人说,说得多了,假的也像真的了。”
“你自己想想,历朝历代,在外带兵的武将,手握重兵,又离京城远,最后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不是因为他们真反了,是因为朝廷猜忌,文官弹劾,架不住三人成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