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叙眼底掠过一丝异样,面上依旧平和无波。
沉默片刻,他伸手接过那枚荷包,修长指尖轻轻摩挲,声线平淡毫无起伏:
“阮奉仪心灵手巧,既是一片心意,孤便收下了。”
说罢,他双手负于身后,掌心紧紧攥着那枚荷包,眼底暗沉翻涌,神色晦暗难辨。
须臾,他沉声吩咐:
“孙德全,传孤旨意。奉仪阮氏舞姿清雅、心性灵慧,晋为昭训。”
旨意落下的瞬间,阮奉仪当场怔住,满眼皆是难以置信,心底却早已狂喜亢奋,雀跃不已。
一旁的孙德全亦是满脸疑惑,暗自揣测自家殿下的心思当真是愈发难猜。
自与洛良娣相处日久,殿下的行事风格,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转瞬回神,阮昭训连忙俯身跪地,连连叩首道谢,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激动:
“妾身多谢殿下隆恩!”
裴寒叙居高临下淡淡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旋即转身离去。
而阮昭训久久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盛满得意与势在必得。
此刻,在她心中,已然笃定自己必能俘获太子真心,取代洛凌霜,成为东宫最受盛宠之人,风光无限。
而转身离去的裴寒叙,甫一踏出庭院,便满脸嫌恶地将掌心荷包随手丢给身侧的孙德全,语气淡漠冰冷:
“孙德全,你跟随孤多年,劳苦功高,这东西,赏你了。”
孙德全捧着荷包,一头雾水,疑惑开口:“殿下,奴才实在不解。您既不喜那个阮昭训,为何还要突然晋她位分?”
裴寒叙冷声一笑,眼底掠过一抹阴郁嘲讽:“她几番刻意讨好、东施效颦,所求的不过是位分荣宠,哼,真当孤看不出她什么心思!既然她心心念念,孤便索性成全。”
“……也免得霜儿时常说孤……太过凉薄,毫无人情味!”
谈及洛凌霜,他眼底所有阴霾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缱绻温柔。
他抬手轻拍孙德全的肩膀,笑意温润:
“洛良娣素来贪玩闲散,日子久了难免烦闷无趣。这般有趣的‘物件’,留着给她解闷正好,孤可舍不得我的小狐狸受半点委屈,不然……孤会心疼的!”
言罢,裴寒叙朗声轻笑,步履从容,径直朝着丹若殿的方向快步而去。
……
一连数日,整座皇宫都被沉沉哀恸阴霾笼罩,气氛压抑沉闷。
容贵妃终日萎靡憔悴,日日抱着为未出世女儿备好的衣物垂泪恸哭,任皇上百般温言安抚,全然置之不理。
骄纵之气上头,更是将丧女之痛尽数迁怒于皇上,恃宠嗔怒,字字苛责。
她执拗认定,若非皇上当夜宿在淑妃寝宫,未曾伴她身侧,她便不会梦魇缠身、失足摔倒,更不会痛失爱女。
皇上满心愧疚懊悔,满眼心疼,褪去所有君王威严,耐着性子日日安抚包容。
可人的耐心终有穷尽之时,日复一日的苛责埋怨、无休止的迁怒哭闹,渐渐耗尽了他所有温柔,心底积压满隐忍的怒火。
终究耐不住争执,二人爆发激烈争吵,皇上满心愤懑无奈,拂袖离去。
心绪郁结的帝王独自踱步御花园,双手负于背后,缓步散心。
眸光流转间,视线不经意落向凤仪宫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异样。
沉默片刻,他重重长叹,抬步朝着凤仪宫缓步走去。
彼时的凤仪宫内,静谧安然,半点不受宫中哀恸氛围影响。
皇后慵懒斜倚软榻,手捧古籍闲阅,神色悠然恬淡,一派岁月静好。
“皇上驾到——”
嘹亮的通传声骤然划破殿内静谧。
皇后翻卷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冰冷,转瞬便恢复平静无波,神色淡然。
“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缓步走近,望着眼前端庄温婉、沉静淡漠的发妻,神色骤然局促不自然,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窘迫。
他笑着伸手欲扶起她,皇后却侧身轻避,恰到好处的躲闪,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瞬之间,殿内气氛尴尬凝滞。
皇后全然无视这份窘迫,自顾自起身落座软榻,抬眸淡淡瞥了眼伫立一旁的帝王,眼底无半分波澜,仿若眼前之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
皇上尴尬轻笑一声,在她对面落座,沉默须臾,轻声开口:“朕无事,途经此处,顺路……来看看皇后。”
皇后眸光清冷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讽:“多谢皇上惦念。”
“只是……容贵妃痛失爱女,肝肠寸断,她可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陛下理应寸步不离守在绮罗殿宽慰佳人才是啊!
臣妾可记得,往日她不过轻微擦伤落泪,陛下尚且心疼不已,如今这般大悲大痛,陛下怎会有空莅临臣妾这清冷寝宫?”
皇上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浓重窘迫。抬眸凝视着依旧清丽雅致的皇后,岁月似乎从未在她容颜上留下痕迹,一如当年大婚初见时那般端庄明艳,气度斐然!
可他心知肚明,物是人非。眼前的皇后,早已不复当年满心满眼皆是他的模样。
良久,他轻咳一声,沉默一瞬,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怅然:
“皇后,朕知晓你心中积怨多年,怨朕偏爱容贵妃母子,冷落你与叙儿。
可朕身居帝位,诸多身不由己。
若你性子柔和温顺些许,懂得服软示弱,朕又怎会常年冷落于你?
你是朕的结发妻子、中宫之主,当年朕对你,亦是真心相待、满心爱慕。”
“只是……”
“陛下不必多言。”
皇后冷声打断他的虚情假意,心底满是恶寒不屑,眼底尽是鄙夷疏离:
“陛下乃是九五至尊,坐拥三宫六院乃是情理之中,宠爱何人、偏待何人,皆是陛下自由,臣妾不敢妄加非议!”
“臣妾身为中宫皇后,自当端庄大度、理应有容人之量,恪守本分、打理六宫。这些年,臣妾做得……难道还不够周全得体?”
皇上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良久,他长叹一声,眼底覆上一层凄凉,双手收紧了几分:“皇后,难道你我之间,当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