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陶知意端着刚泡好的豆浆,在客厅里找了半天地方。
沙发前没有茶几,窗边没有桌子,厨房的小台面被她放满了锅碗和昨天买回来的菜。她只能把一个纸箱倒过来,铺上两本厚书,勉强当成桌面。
电脑放上去以后,纸箱往下一沉。
陶知意伸手托住电脑,另一只手按住差点滚下去的手机。
“……”
她看着眼前这套临时办公区,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家具缺口。
昨晚搬家只顾着把自己的东西带进来,生活用品也买得差不多,唯独桌子、椅子和收纳柜被她遗忘得很彻底。
这也不能怪她。
从前住在别墅里,桌子大得能坐八个人,柜子多得她找一条充电线都要先问赵婶。现在换成四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家具只要多买一件,走路就得给它让位。
陶知意把豆浆放到窗台上,蹲下来翻自己的账本。
工作投入那一栏刚写完没多久,旁边已经多出了一个必须花钱的项目。
桌椅收纳。
她拿出手机,在购物软件上搜了一圈。
普通桌子四五百,椅子一百多,小柜子看着不大,价格倒是很有气势。她挑了几款能塞进客厅的,算完总价,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算运费,已经快两千了。
她正准备关掉页面,闻既白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闻既白:新住处还缺什么?】
陶知意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个被电脑压得快塌掉的纸箱。
这消息来得还挺快。
她还没回复,下一条已经发了过来。
【闻既白:我让人整理了一套家具,桌子、椅子和收纳柜都有。如果你需要,今天可以送过去。】
后面跟着几张图片。
图片里的桌子线条利落,椅子颜色统一,小柜子带着玻璃门,摆在宽敞明亮的样板间里,怎么看都和她这间小客厅不是一个物种。
陶知意点开价格。
一套家具,四万八。
还不包括安装和搬运。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直接把手机递给正在门口收衣架的顾嘉禾。
“你看看。”
顾嘉禾接过手机,看到价格后,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四万八?”
“嗯。”
“买桌子还是买房子?”
“桌子、椅子和柜子。”
“那它们是用金子做的,还是坐上去以后能自动给你赚钱?”
陶知意把手机拿回来,“暂时看不出来,只能看出它们很擅长花钱。”
顾嘉禾凑过来,把图片往下划了划,“这个柜子还没你家厨房的吊柜大。四万八,摆在你这儿,估计它自己都觉得不配。”
陶知意把页面关掉。
闻既白的消息又来了。
【闻既白:如果不喜欢这套,可以换别的。】
陶知意回复得很快。
【陶知意:不用,我自己买。】
【闻既白:你那里没有桌椅?】
【陶知意:现在发现了。】
对面停了一会儿。
【闻既白:附近有合适的家具店吗?】
陶知意抬头看向顾嘉禾。
顾嘉禾已经捡起衣架,顺手把衣服挂上去,“有一家二手店,离这儿走路十分钟。老板什么都收,桌子椅子柜子都有,就是款式比较随机。”
“随机到什么程度?”
“上次有人买了一张书桌,抽屉拉开以后里面还有一张小学数学卷子。”
“答案写了吗?”
“写了,最后一道大题错得很有诚意。”
陶知意点开手机。
【陶知意:有。】
【闻既白: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从前闻既白习惯直接把事情安排好,最近倒是学会了先问。
可先问不代表她就得答应。
【陶知意:不用,顾嘉禾陪我去。】
这次对面回得更快。
【闻既白:好。】
顾嘉禾看着她收起手机,“他问你要不要陪?”
“嗯。”
“你拒绝了?”
“嗯。”
“那你还看这么久?”
“我在确认他有没有继续问第二遍。”
“有吗?”
“没有。”
顾嘉禾想了想,“进步挺大。”
“是啊。”陶知意站起身,“至少不用一边挑桌子,一边拦着他把家具店买下来。”
两人收拾了一下,带着一卷软尺出了门。
二手店藏在一排临街商铺后面,门口堆着几张旧床板和一台掉漆的缝纫机。老板正拿抹布擦一只木柜,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买什么?”
“桌子、椅子,再要个小柜子。”顾嘉禾说,“别太大,楼上七楼,楼道窄,最好别给我们增加人生难度。”
老板指向里面,“桌子在后面,椅子自己挑,柜子靠墙那排。”
陶知意进去看了一圈。
桌子不少,有玻璃面的,有折叠的,还有一张颜色深得像从校长办公室退休下来的木桌。
她最后看中了一张一米二左右的旧木桌。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磨损,桌腿倒是结实。虽然颜色不太统一,但放电脑和账本足够了。
“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顾嘉禾立刻接话,“二百。”
“你还没砍就直接砍一百?”
“我熟客。”
“你上个月还说我这儿的东西贵得像参加拍卖会。”
“所以今天我带朋友来救你生意。”
老板看向陶知意,“你朋友嘴挺厉害。”
“她主要负责把价格说到我能接受。”
老板哼了一声,“二百八。”
“二百五。”
“你买桌子还是骂人?”
“都要。”
陶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下,“二百六,行吗?”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嘉禾,“你们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挺熟。”
“那就二百六。”
“成交。”
椅子最后挑了两把不一样的。
一把是木椅,靠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刻痕;另一把是带软垫的办公椅,轮子坏了一个,只能往左转。
顾嘉禾坐上去试了试,椅子立刻向左滑。
她赶紧抓住桌角,“这把椅子有自己的想法。”
“有想法就更贵。”老板说,“一把五十。”
“两个八十。”
“你怎么又开始了?”
“因为它们不配五十。”
老板看向陶知意,“你管管她。”
陶知意认真看了看那把只能往左转的椅子,“确实只能往左,方向感不太全面。”
最后两把椅子八十块成交。
小柜子是一只三层木柜,柜门有点松,颜色和桌子也对不上。陶知意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一根没人认领的发圈。
她把发圈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这个柜子多少钱?”
“一百五。”
“八十。”
“这柜子还能用。”
“我知道,所以不是免费拿。”
老板沉默了一下,“一百。”
“九十。”
“九十五。”
“成交。”
顾嘉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买东西,还是在菜市场买一把葱?”
“家具也有自己的行情。”陶知意把手机拿出来付款,“能便宜就便宜一点,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几顿肉。”
老板帮她们把桌椅搬到楼下,收了五十块搬运费,又拍着胸口保证:“放心,送到楼下就算我的,搬上去你们自己想办法。”
顾嘉禾抬头看了看七楼,“我就知道,便宜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陶知意也抬头看了一眼。
七楼的楼梯转角窄得很有原则。
桌面刚抬进楼道,桌腿就卡住了。
上面过不去,下面退不回来,整张桌子斜着横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像是突然决定在这里安家。
顾嘉禾站在上面拽桌面,陶知意站在下面抬桌腿。
“往左一点!”
“左边是墙!”
“那往右!”
“右边是扶手!”
“你把桌子竖起来!”
“已经竖了,再竖就要立起来了!”
两个人同时松手,桌子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楼道里传来一阵回音。
楼下路过的邻居抬头看了一眼,“搬家啊?”
顾嘉禾喘着气,“对,搬一张不太想上楼的桌子。”
邻居看了看那张桌子,“它是不是卡住了?”
“谢谢,你观察得很准确。”
陶知意擦了擦额头的汗,蹲下去看桌腿。
桌腿正好卡在转角的护栏下面,角度怎么都不对。她试着往外拽,桌子纹丝不动,倒是自己的鞋底在地上滑了半步。
顾嘉禾扶住桌面,“要不算了?”
“算什么?”
“把它留在这儿,楼道也能有个桌子。”
“那我以后上下楼是不是得先给它打招呼?”
“可以,培养邻里感情。”
陶知意没理她,绕到另一侧,把桌面往上抬。
顾嘉禾立刻明白过来,“你想把它从扶手上翻过去?”
“嗯。”
“翻坏了怎么办?”
“桌子坏了可以修。”
“你腰坏了呢?”
“那就让闻既白送一张四万八的桌子过来。”
顾嘉禾立刻咬牙,“来,翻!”
两人一上一下,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桌面抬过护栏。桌脚擦着墙面蹭出一道灰,陶知意的袖子也被勾住了。
她把袖口扯回来,继续往上抬。
好不容易到了七楼,桌子已经被折腾得像刚参加完一场激烈谈判。
顾嘉禾靠着墙喘气,“我现在相信二手店老板了。”
“相信什么?”
“桌子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它想待在二楼。”
“可惜它遇到了你。”
陶知意把桌子拖进客厅,照着刚才的尺寸在地上比划了一遍。
横着放,挡住厨房。
竖着放,挡住阳台门。
靠窗放,椅子没地方拉出来。
她最后把桌面斜着靠到墙边,桌腿勉强撑住地面。虽然角度歪了一点,但电脑放上去不往下滑,账本也能摊开。
顾嘉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能叫桌子吗?”
“当然能。”
“它为什么靠着墙?”
“因为它累了。”
“那你把它抬上来干什么?”
“让它休息。”
顾嘉禾:“……”
小柜子倒是顺利搬了进去,只是柜门关不上。陶知意找了根发圈,把柜门和侧板绕在一起,临时固定住。
两把椅子一左一右摆着。
一把正常,一把坐下去就会慢慢往左转。
顾嘉禾试着坐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桌子偏过去。
陶知意看着她,“挺好,办公的时候不用自己凑近电脑。”
“这椅子还省通勤费呢,直接把我送到桌边。”
两人对着这套刚买回来的家具看了一会儿,居然都觉得还能用。
陶知意拿出手机,拍下那张歪得很有特色的桌子。
照片里,桌面靠着墙,左边高,右边低,旁边的小柜子颜色发旧,两把椅子一张朝前,一张朝左。
怎么看都不像家具宣传图。
但它们确实属于她。
她刚把照片发给顾嘉禾,闻既白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闻既白:家具买好了吗?】
陶知意把照片转发过去。
【陶知意:买好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闻既白:需要帮忙吗?】
陶知意看着那张桌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
她伸手拍了一张更近的照片,把桌脚、歪掉的桌面和靠墙的角度全拍了进去。
【陶知意:暂时不需要一个会自动变直的生活。】
顾嘉禾在旁边看到这句话,愣了愣。
“他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没关系。”
“你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
“主要是桌子确实歪。”
闻既白没有立刻回复。
陶知意把手机放到桌上,电脑也搬了过去。桌面虽然不平,但她在较低的那边垫了一本旧杂志,电脑终于稳住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
【闻既白:桌子不稳。】
【陶知意:目前没倒。】
【闻既白:可以让人重新安装。】
【陶知意:不用。】
【闻既白:如果你改变主意,告诉我。】
陶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陶知意:好。】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继续解释。
顾嘉禾把那把只会往左转的椅子推到她面前,“试试你的新办公区。”
陶知意坐下去,椅子缓慢地转向左边,最后正好对着窗户。
窗外能看见街边的菜市场,几块遮雨棚挨在一起,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公交车从街口拐过去,车尾带起一阵灰。
桌子歪着,椅子也不太听话。
可她把电脑打开后,屏幕没有掉下来,账本也能摊平。
陶知意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字迹刚落下,桌子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顾嘉禾赶紧伸手按住,“要倒?”
陶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在桌脚下面塞进一块折好的纸箱板。
桌面不晃了。
她重新坐回去。
“好了。”
顾嘉禾问:“你准备拿它干什么?”
陶知意打开空白文档,手指放到键盘上。
“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
“现在就开始?”
“家具都买好了,房租也交了。”她看着屏幕,“总不能让桌子一个人承担工作的压力。”
顾嘉禾笑了一声,把小柜子里的杂物清出来,“那我先去给你找个能关上的柜门。”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给它讲道理。”
陶知意敲下第一个字。
桌子仍旧歪着,窗外的街区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闻既白没有再发消息,送来的家具也没有出现在门口。
她把省下来的钱留在账户里,坐在一张旧桌子前,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
生活没有自动变直。
但桌子还能用,日子也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