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禾把那块手写牌翻了个面,盯着陶知意刚画出来的三道线,半天没说话。
“你这三道线,分别是什么意思?”
“最常问的三个问题。”
“那我写什么?”
“先别写。”陶知意把笔拿回来,“你这张牌上的字太多了,再添三个问题,顾客会以为进了考试现场。”
顾嘉禾低头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门口。
“那我今天营业写什么?”
“营业时间。”
“还有呢?”
“没了。”
“我这店就只剩下营业时间了?”
“至少别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在。”
顾嘉禾捂住胸口,转过身去,“你这人下手是真稳,专挑我心窝子戳。”
陶知意刚把牌子放回桌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芮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方便出来吗?我找了个地方,想带你看看。】
后面紧跟着一个地址,离城市生活街区不远,坐公交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陶知意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牌子。
“我得出去一趟。”
顾嘉禾抬头,“谁找你?”
“许芮。”
“做设计的那个?”
“嗯。”
“你们要谈工作?”
“她说找了个地方。”
顾嘉禾立刻警觉起来,“什么地方?不会又有人要给你介绍豪宅吧?”
“共享办公。”
“哦,那还行。”顾嘉禾松了口气,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去那种地方,会不会有人认出你是闻太太?”
陶知意把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认出来也不能替你写营业时间。”
顾嘉禾:“……”
这话听起来不太像安慰。
陶知意收好手机,拿起包。
“我下午回来继续看你的店。”
“那你帮我把这张牌子带走吧。”
“干什么?”
“我怕我看久了,忍不住把它撕了。”
陶知意拎起牌子,走到门口又停下。
“别撕,背面还能用。”
顾嘉禾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
“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这块板了?”
“它便宜。”
“你果然是冲着我的板来的。”
陶知意没接她的话,转身出了门。
共享办公空间藏在一栋临街的写字楼里,楼下是一家咖啡店和一家打印店。陶知意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许芮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卷图纸。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见到陶知意,立刻朝她招手。
“这里。”
“你在这儿租了办公室?”
“我哪租得起整间办公室。”许芮按下电梯,“我只是租了一个工位,今天带你来看看。”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上楼。
共享办公空间的前台没有闻家别墅那么大的门厅,也没有专门站在旁边等人吩咐的工作人员。进门就是一片开放区域,靠窗摆着一排独立工位,中间用半人高的隔板隔开。另一边有几间玻璃门会议室,门上贴着使用时间。
陶知意走到玻璃门旁边,看了看上面的字。
许芮顺着她的视线解释:“独立工位可以按月租,也可以按天用。会议室另外收费,按时间算。你要是带客户来谈,得提前订,不然只能坐外面。”
“公共区呢?”
“公共区不用单独付会议室的钱,但不能把桌子一直占着。人多的时候,坐满了就得让给别人。”
陶知意点了点头。
许芮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指了指一张空桌。
“这是我现在用的。旁边那张还空着,你可以先坐。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这里没人因为你以前是谁的妻子,就把桌子送给你,也没人会因为你认识谁,会议室就给你留着。”
陶知意看向她。
许芮被她看得一顿,赶紧补充:“我不是说你会占便宜,我只是先把这里的规矩讲明白。”
“讲得挺好。”
“真的?”
“嗯。”陶知意把手里的牌子放到桌上,“我最怕别人一开始不说,等我坐下了再告诉我收费。”
许芮笑了起来。
“那你今天坐哪儿?”
“先坐公共桌。”
“你不租工位?”
“项目还没拿到,先租什么?”
陶知意把牌子靠到桌边,“我现在连修鞋店老板的钱都没收,先把工位租上,听起来像提前庆祝还没出生的孩子满月。”
许芮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比喻是不是有点过早?”
“早吗?钱还没进账,支出已经在门口排队了。”
她说得轻松,视线却扫过那几张独立工位。
每张桌上都有电脑、台灯和收纳盒,看起来确实比她家那张斜靠墙的旧木桌方便。可方便的东西也会自动出现在账本上,等着她月底付钱。
她把视线收回来,拉开公共区域的一把椅子坐下。
许芮也在她对面坐下,从图纸里抽出一张纸。
“我今天找你,是想谈一件事。”
“先说客户从哪里来。”
许芮刚开口,陶知意就接了一句。
“你先别急着介绍方案。”
许芮:“……”
“我不是不想听。”陶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但你要是说完以后才发现客户还没有,费用也没有人承担,咱们两个就会一起坐在这里发呆。发呆不收费,我最近承担不起。”
许芮抿了抿唇,把手里的图纸放下。
“客户目前主要从社区商户来。有人是我之前接触过的,也有人是苏禾整理出来的需求。没有大客户,都是小店。”
“谁付钱?”
“店主。”
“已经有人答应付了?”
“还没有。”
陶知意点点头,“那就是还没有客户。”
“可以这么说。”
“费用怎么收?”
“这个还要看具体做什么。”
“谁来决定做什么?”
许芮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你。”
陶知意没有接话。
许芮往前挪了些,把那张图纸推到她面前。
“我想做的不是单纯给店里画个门头,或者重新摆两张桌子。社区小店的问题通常是一起出现的。门口看不懂,店里走不顺,老板每天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线上又没人知道他在卖什么。”
陶知意低头看图。
上面画着一个不大的店面,门口、柜台和货架被不同颜色的线圈了出来。
“你想把空间调整、服务介绍和后面的内容宣传放在一起?”
“对。”许芮的语速明显快了些,“我负责看空间和动线,你负责把服务说清楚,苏禾可以帮忙整理店主每天遇到的问题,再把适合发出去的内容做成简单的图文。小店不用一次花很多钱,也不用上来就做一套大方案。”
“那谁来跟店主谈?”
“你。”
陶知意抬眼,“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听懂他们在抱怨什么。”
“设计师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许芮顿了顿,“是他们跟你说话的时候,不会先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懂经营的人。”
陶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子。
“说得好像我很没出息。”
“你现在确实没有大客户。”
“谢谢,事实被你说得很有攻击性。”
许芮笑了笑。
“可你能把老板说的‘客人越来越少’,拆成门口看不清、服务写不明白、进门找不到东西。很多人做方案时,先给小店画一张漂亮图,最后老板还是不知道顾客为什么不进门。你昨天在修鞋店看出来了。”
“那是因为他门口确实像杂物堆。”
“所以我才想和你一起做。”
许芮把图纸收回来,语气慢了些。
“但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做成人情项目。你以前的身份可以让人愿意听你说两句,不能让人把钱掏出来,更不能让人替我们承担成本。要是客户是冲着闻既白来的,后面出了问题,也会有人把账算到你身上。”
陶知意看着她。
这句话说得很直。
直得让人听着舒服。
“继续。”
“我们先找一家小店做测试。店主愿意让我们进去看,也愿意告诉我们平时最麻烦的地方。我们做出一套最小的调整,看看顾客有没有反应,再谈后面的费用。”
“测试要花钱吗?”
“可能要。”
“谁出?”
许芮张了张嘴。
陶知意替她接上:“你先别说可以垫。垫钱这件事等会儿再谈。”
许芮:“我还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我什么表情?”
“像一个准备替朋友买单,但又担心朋友不让买单的人。”
许芮沉默片刻,伸手把自己的脸捂住了。
“你看人能不能别这么准?”
“暂时不行。”
这时,电梯门响了。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女孩抱着文件夹走出来,脚步很快,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保洁阿姨。她赶紧刹住,往旁边让了一步,文件夹里的纸却散了一地。
许芮连忙起身帮她捡。
“苏禾,你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女孩蹲在地上,把纸一张张收回去,“刚刚公交车堵在路口,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完了。”
她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抬头看向陶知意。
许芮介绍道:“这是陶知意。陶知意,这是苏禾。”
“你好。”苏禾抱着文件夹站起来,语气有些紧张,“我听许芮说过你。”
陶知意看了眼许芮。
“她怎么说的?”
“说你很会问问题。”
“那她有没有说我收费不积极?”
苏禾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
“那她说得不完整。”
许芮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苏禾也慢慢放松下来,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整理了一些街区商户平时提过的事情,比较零散,可能还没到能做方案的程度。”
“先拿出来看看。”
苏禾把里面的纸摊开。
第一张上面写着:顾客经常问有没有散装、几点关门、能不能当天取。
第二张是:门口看不出来卖什么,服务价格写得太小,店主不想重新做招牌。
第三张只有一句话:老板总说自己什么都会,但顾客不知道先问什么。
陶知意拿起那张纸,手指在最后一行点了点。
“这是谁说的?”
“街口修鞋店老板。”苏禾说,“我昨天去买东西的时候听到的。他说别人总问他店里能不能修这个、能不能换那个,还说自己什么都能做。”
“他已经愿意继续谈了。”陶知意说,“不过还没答应付钱。”
苏禾点头,“还有顾嘉禾的店。她店里每天有人问会员怎么用、预约要不要提前、门口那块牌子为什么写那么多字。”
陶知意抬头看她。
“你见过顾嘉禾?”
“见过两次。她说你在帮她改门口的东西。”
“她有没有说我把她的牌子批得一文不值?”
“说了。”苏禾答得很诚实,“她说你先看上了她的板子。”
陶知意:“……”
许芮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苏禾把剩下的纸整理到一起,“我不是专业做运营的,所以先把听到的东西写下来。你们看看哪些能用。”
陶知意没有翻完,而是把几张纸分成两摞。
“这些是顾客在问什么,这些是店主以为自己已经说清楚的东西。”
苏禾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两种不能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就会变成老板自言自语。”陶知意指着那张写着‘什么都会’的纸,“顾客问的是他能不能解决问题,老板回答的是自己很厉害。两边根本没对上。”
许芮从旁边拿过一支笔,在纸上补了一条线。
“那空间也要跟着分。最常问的服务放在门口,复杂一点的放到柜台旁边,内容宣传再单独做。”
“宣传发到哪里?”陶知意问。
“店里的公众号、社区群,还有短视频平台。”
“谁来发?”
苏禾举起手,“我可以。”
“店主愿意让你发吗?”
“这个要问。”
“店主愿意拍吗?”
“也要问。”
“店主不愿意花钱怎么办?”
苏禾顿时卡住了。
她刚才整理纸张时还很有精神,这会儿手指悄悄捏住了文件夹边角。
陶知意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苏禾小声说:“那就先不拍。先把店里真的有的问题弄清楚,再看他愿意做到哪一步。”
陶知意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苏禾松了口气,像是终于交上了一份没有被退回来的作业。
许芮看了看时间,起身朝会议室走。
“我们要不要进去聊?里面现在刚好空着。”
陶知意跟过去,在门口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牌。
“还有多久空?”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多少钱?”
许芮报了个价格。
陶知意立刻转身回到公共桌旁。
“就在这里说。”
许芮:“……”
“干什么?这里不是也能说话?”
“隔壁有人在开视频会议。”
旁边的男人正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压低声音说话。陶知意看了看周围几张桌子,确实还有空位,但只剩下这一张桌子能让她们三个人坐在一起。
她把文件往中间一推。
“那就小声点。”
许芮坐下来,“你不嫌吵?”
“嫌。”
“那还坐?”
“因为会议室贵。”
苏禾连忙把自己的声音也压低,“我可以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干什么?给别人当背景板吗?”
许芮忍着笑,伸手把图纸压住。
三个人挤在一张公共桌旁,旁边是打印机运转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接电话,咖啡机偶尔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陶知意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先定一家店。”
许芮看向她,“顾嘉禾的店?”
“嗯。她已经愿意让我们看,也知道我现在还没有正式收费。先从她那里试,能做多少做多少。”
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那修鞋店呢?”
“等资料发过来再说。”陶知意说,“不能同时接太多。现在三个人连一套方案都没磨过,先别急着把自己想象成连锁品牌顾问。”
许芮点头,“顾嘉禾那边可以先看门口和店内动线,我负责空间,你负责服务表达,苏禾整理她每天遇到的顾客问题。”
“内容宣传呢?”苏禾问。
“先做一小部分。”陶知意说,“拍不拍、发不发,都先问店主。没有允许的东西不能直接拿出去用。”
“那要不要把店主的私人关系算进去?”许芮问。
陶知意抬头。
许芮解释道:“顾嘉禾和你关系不错,她愿意让你做,是因为信任你。以后别的店不一定有这个条件。”
“所以顾嘉禾的信任只能让我们进门。”陶知意合上账本,“不能让她替我们保证结果。”
她看向苏禾。
“修鞋店老板也是一样。他愿意给资料,是因为想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因为我认识谁。要是方案不好,他不会因为我以前住在哪里就多留三天。”
苏禾点头点得很认真。
许芮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
“你比我想的更适合做这个。”
“你原本以为我适合做什么?”
“坐在漂亮办公室里,对别人说这面墙的颜色不够高级。”
“那也行。”陶知意把笔放在账本上,“前提是办公室别太贵。”
许芮笑了,“你现在是不是只要听见花钱两个字,就会立刻清醒?”
“我以前也清醒。”
“以前你有闻家……”
许芮说到一半停住了。
公共区域里有人推着椅子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
陶知意没有生气,只是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以前那些钱不是我的。”
她语气很平,手指却在账本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现在我花出去的每一块,都得知道从哪儿补回来。”
许芮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往下接。
苏禾低头翻动纸张,主动把话题拉回工作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顾嘉禾店里?”
“明天下午。”陶知意说,“先看她店里顾客从哪里停下来,最常摸哪一排东西,问哪句话。别一到地方就急着量尺寸。”
许芮点头,“我带卷尺。”
“可以带,但先别拿出来吓店主。”
苏禾在纸上写下明天下午,忽然又抬头。
“那这个项目叫什么?”
陶知意想了想。
“先别起名字。”
许芮:“为什么?”
“名字还没挣到钱,先把名字起好,容易产生一种已经成功的错觉。”
苏禾默默把纸上的标题划掉。
陶知意拿过笔,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下一行:
顾嘉禾的小店——先做一轮测试。
她看了看旁边依旧空着的收入栏,又添了一句:
不靠私人关系保证结果。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
许芮看着那张纸,伸手敲了敲桌面。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
“明天下午去顾嘉禾的店。你负责把店主的问题问清楚,我负责看空间,苏禾负责把零散需求整理出来。做完以后,店主愿意继续,我们再谈费用。”
“费用谁来谈?”
许芮和苏禾同时看向陶知意。
陶知意:“……”
“你们两个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最会问问题。”苏禾说。
“这句话已经开始收费了。”
许芮笑着把手伸到桌子中间。
“合作愉快?”
陶知意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苏禾。
苏禾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放了上去。
陶知意最后才伸出手,压在最上面。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旁边打印机正好吐出一张纸,哗啦一声落在托盘里。
许芮被吓了一跳,手往下一沉。
苏禾也跟着用力。
陶知意的手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从桌边滑出去。
“轻点。”她把手抽回来,“项目还没开始,先别把合伙人按进桌子里。”
许芮连忙松开,“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激动可以,别花钱。”
陶知意起身,把那块手写牌重新夹到腋下。
她没有租下独立工位,也没有订那间收费会议室。今天她们只在共享办公空间的一张公共桌边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却把一家小店、三个人和一套还没收钱的方案放到了同一张纸上。
许芮送她到电梯口,忽然问:“你明天还来这里吗?”
陶知意按下电梯键。
“看你们有没有把桌子留给我。”
“公共桌不能预留。”
“那我早点来。”
许芮笑了起来。
电梯门打开,陶知意走进去,手里的牌子磕在门边,发出轻轻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背面那三道线还在,正面写满的字却已经被顾嘉禾划掉了一半。
收入一栏仍然空着。
可明天下午,她有一张要去坐的桌子,还有两个人会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