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陶知意刚把最后一版服务介绍发给顾嘉禾,手机便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顾嘉禾的回复,是苏禾在三个人的工作群里发了消息。
【到账了!顾姐转来第一笔费用,一千二百元,备注:原定服务首笔,不含新增内容。】
下面紧跟着一张截图。
许芮:【这么快?】
苏禾:【顾姐说昨晚回去就想转,但忙到睡着了。】
许芮:【她昨天连水都没喝几口,居然还记得给钱。】
苏禾:【所以我今天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她喝水。】
陶知意盯着那张截图,半天没动。
一千二百元。
数字不大,甚至还没她一个月房租的零头多,可它像是从手机屏幕里突然长出了重量,压得她指尖都停了下来。
许芮在旁边探过头。
“到账了?”
“嗯。”
“多少?”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陶知意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
许芮看完,立刻笑了起来:“一千二。还行,至少不是顾姐请我们吃三顿饭就算完事。”
苏禾也凑过来:“我刚才差点以为她要给我们发红包,结果是转账。备注还写得特别清楚。”
“顾姐怕我们把新增内容也算进去。”陶知意收回手机,“她现在比我们还怕算不清。”
“那要不要庆祝一下?”许芮问,“买杯奶茶?”
陶知意已经打开了电脑。
“先把钱分清楚。”
许芮的笑顿了一下。
“刚到账就分?不先感受一下当老板的快乐?”
“感受过了。”陶知意把转账截图放到桌面上,“感受完发现老板的钱还没捂热,就得给设计和运营发工资。”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资本家。”
“我连自己的工资都没发出来,最多算个被迫营业的个体户。”
苏禾忍着笑,把之前的费用表找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公共桌前,桌面上还放着昨天从店里带回来的几张纸。上面有顾客问过的送货范围、代收快递和周末预约,旁边被陶知意用粗笔画了一条线,和已经完成的内容隔开。
“这笔只算原定的三栏和视频反馈。”陶知意说,“新增的先不动。”
“设计部分三百。”许芮看着自己的那一栏,“我昨天把入口和店内动线重新画了一遍,后面还要把小架子的摆法补出来,不过那是新增,不算在这一笔里。”
“运营整理三百。”苏禾接着说,“顾客问题我整理了两版,视频发布后的咨询也筛过了。具体价格和时间没有确认的,我都没回复。”
陶知意点开平台后台。
“平台没有投广告,也没有额外推广,成本是零。”
许芮眨了眨眼:“那剩下六百就是你的?”
“按我们之前说的,收益按实际工作分。”
“你做的最多,拿六百应该的。”苏禾点头,“而且你还负责和顾姐谈新增,后面肯定还要继续跟。”
陶知意却没有马上把六百转进自己的账里。
她又把顾嘉禾转账的金额、设计费、运营费和平台费用重新看了一遍。
一千二百减去三百,再减去三百,最后剩下六百。
数字简单得连小学生都能算。
她还是看了好几遍。
许芮撑着下巴看她:“你不会是嫌少吧?”
“没有。”
“那你看这么久干什么?”
“确认它是真的。”
“钱还能是假的?”
“我以前收到的钱,很多都不是我的。”陶知意说,“有些是别人先替我答应的,有些是别人觉得我应该拿出来的,还有些是别人拿走以后告诉我,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抬手点了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这笔不一样。”
许芮没再接话。
苏禾也安静下来。
陶知意拿过自己的账本,翻到收入那一页。原本空着的地方,旁边还留着她之前写下的那行字——收入:零。
她用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顾嘉禾店首轮服务:六百。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已到账。
许芮凑过来看了一眼,故意拖长声音:“哟,陶老板有收入了。”
陶知意把账本合上。
“别喊老板,我现在看见老板两个字就想起要发工资。”
“那喊什么?”
“喊合作者。”
“合作者今天请奶茶吗?”
“你刚刚不是还说我是资本家?”
“资本家请客是应该的。”
苏禾在旁边提醒:“资本家现在还要交房租。”
陶知意点头:“所以今天喝白开水,庆祝成本为零。”
许芮:“……”
她们正说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顾嘉禾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吧?别把新增的东西算进去,我还没决定要不要一起做。】
陶知意回复:【收到了。三个人已经按原定内容分好,新增部分等你确认。】
顾嘉禾很快回了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那你们现在方便吗?我过去一趟。】
陶知意看了看时间。
“顾姐要过来。”
“她不会是发现转多了,准备追回去吧?”许芮问。
苏禾脸色一变:“一千二也要追回去吗?”
“你们两个能不能盼点好的?”陶知意把账本收进包里,“真要追回去,也是她自己算错。我们已经分完了,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六百。”
“你看,你还是不信任顾姐。”许芮说。
“我信任她,但我更信任到账提醒。”
不到二十分钟,顾嘉禾拎着一个纸袋进了共享办公空间。
纸袋里装的是三杯豆浆和几个包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看了眼三个人的脸。
“钱收到了?”
“收到了。”苏禾举手,“顾姐,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今天一定要喝水。”
“喝了,早上喝了两口。”
“那叫喝过吗?”
“我还没咽下去就被客人叫走了。”
顾嘉禾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拿了个包子。
“你们别管我,先吃东西。昨天你们走以后,店里又来了好几个人,都是看了视频过来的。”
“问什么?”苏禾立刻拿出手机。
“还是那些。修拉链多少钱,配钥匙要多久,周六能不能取快递。还有隔壁餐馆的老板,问我你们是不是也能帮他看看店。”
陶知意放下手里的豆浆。
“隔壁哪家?”
“巷口那家社区餐馆,门口挂着红色菜单的。你们应该见过,招牌上写着家常菜和面食。”
许芮想了想:“是不是门口总摆着三张小桌子的那家?”
“就是他家。”顾嘉禾点头,“老板姓周,店开了很多年,味道没什么问题,就是每天中午都要喊好几遍‘打包的在右边’。外卖骑手也总在门口找取餐的地方,客人排队的时候容易堵住。”
苏禾已经打开了备忘录。
“他具体想做什么?”
“还没说死。”顾嘉禾把一张折过两次的纸递给陶知意,“这是他自己写的,你们看看。”
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
菜单看不清。
取餐位置不明显。
堂食和打包的人挤在一起。
外卖平台上的介绍太长,客人看完还是要问。
周末人多,服务员说话嗓子疼。
陶知意看完,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句。
先看看能不能把客人带对地方,再谈好不好看。
“这句是谁写的?”她问。
“周老板。”顾嘉禾说,“他说他不要花架子,之前找人做过一张菜单,颜色倒是挺好看,结果客人还是照样问。那张菜单现在被他拿来垫锅了。”
许芮没忍住笑了一声。
“用途倒是稳定。”
“所以我先跟你们说一声。”顾嘉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这次终于咽下去了,“附近商户看见我店里这两天的变化,确实有人愿意合作。但愿意问,不等于愿意花钱。周老板会先看你们能不能把问题说清楚,做出来以后有没有用。”
“他要先试做?”陶知意问。
“他说可以先去店里看看,不收钱也行,但后面要是觉得有用,就按你们谈的来。”
许芮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先看看。”
“社区里的店都这样。”顾嘉禾说,“你们第一次进我的店,我也没直接把钱塞给你们。先看结果,觉得能帮上忙,才愿意继续。”
“所以这次不能只拿一张好看的菜单糊弄过去。”陶知意重新看向那张纸,“他要的是客人少问一句,取餐的人别在门口绕圈,服务员不用一天喊三十遍。”
“差不多。”顾嘉禾点头,“而且周老板嘴很直。你们做得好,他会说好;做得不好,他也会直接说不好,不会因为是我介绍的就给面子。”
“挺好。”陶知意把纸折好,“面子不能当收入。”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顾嘉禾笑了笑,“我说你们不是来给他家换墙纸的,得先看店里到底堵在哪儿。”
许芮接过话:“你还挺会替我们宣传。”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有没有提闻家?”
陶知意抬眼看她。
顾嘉禾摆手:“没有。我就说你们帮我把店里的介绍、动线和视频整理了一遍。周老板问你们是不是专业团队,我说是三个人一起做的。至于你和谁结婚、住过什么地方,跟他家的取餐区没关系。”
陶知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嘉禾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拿出手机,“这样挺好。”
钱从哪里来,工作怎么做,最后都得回到结果上。
没人能把刚到账的六百说成闻家的施舍,也没人能把她们愿不愿意合作说成是闻既白顺手安排的机会。
顾嘉禾把周老板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这是他的电话,你们先聊聊。别急着答应具体时间,也别一上来就说什么全套方案。先去看店,知道他到底卡在哪儿,再跟他谈。”
陶知意点开联系人,输入备注。
社区餐馆,周老板。
她没有立刻拨电话,而是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您好,我是陶知意,顾姐介绍的。听说您想看看店里的菜单和取餐位置,我们可以先找时间到店里了解情况,再谈具体怎么做。】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陶知意接起。
“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响,背景里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是顾姐说的那个陶老师吗?”
“您叫我陶知意就行。”
“行,陶知意。我听顾姐说,你们把她店里弄得挺好。我们这边也有点问题,不过我先说好啊,我不要那种做完看着漂亮,客人还是找不着路的东西。”
“我知道。您刚才发的需求里,菜单、取餐和排队是三个地方。”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顾姐把纸发给你了?”
“她刚拿过来。”
“那行。你们什么时候能来看看?”
陶知意看了一眼许芮和苏禾。
许芮已经拿出笔,苏禾也把手机上的空白页面打开了。
“明天上午可以吗?先看店,不当场承诺方案和费用。”
“可以。看完要是觉得能做,你们再给我个说法。”
“好。”
“还有啊,”周老板在那头补充,“你别带一堆人来,店里中午忙,站不下。”
许芮低头看了看她们三个人。
陶知意说:“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去,不会影响您做生意。”
“那行,明天上午见。”
电话挂断以后,苏禾松了口气。
“他声音好大。”
“餐馆老板,声音不大,客人听不见。”顾嘉禾说。
许芮看向陶知意:“那我们明天去?”
“去看店。”陶知意把手机放下,“先不把它当成已经接下来的项目。”
苏禾点头:“先看问题,再谈费用。”
“对。”陶知意把那张需求纸夹进文件夹,“而且这次周老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要的是能用的东西。我们要是只做一张看起来很漂亮的菜单,明天就可以直接回家,不用浪费彼此时间。”
顾嘉禾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附近商户愿意给机会,可他们也不是专门给人练手的。谁的钱都不是风吹来的。”
“顾姐。”苏禾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算有第二个客户了?”
顾嘉禾夹包子的手停住。
“先别喊客户,周老板还没答应给钱呢。”
“那算什么?”
陶知意把账本拿出来,在收入那一页旁边又翻到下一张空白纸。
“算一个愿意让我们进店看看的商户。”
许芮笑了:“听起来比客户矜持多了。”
“因为现在确实还不是客户。”陶知意说,“等他看完成果,愿意为结果付钱,才能写进收入。”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写下的六百。
那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账本上,不多,也不显眼,却把原本空着的地方填上了。
她把这六百转进生活账,和房租、吃饭、交通放在同一页。
手机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许芮看见了,故意叹气:“刚赚到的钱,转眼就被生活吃掉了。”
“生活本来就会吃钱。”陶知意合上账本,“以前是别人张嘴吃,现在至少轮到我自己安排。”
顾嘉禾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身。
“那我先回店里。明天上午我给你们带路,周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顾姐。”陶知意叫住她,“今天别忘了喝水。”
“知道了。”
“不是喝两口就算。”
“你们怎么比我妈还管得多?”
“因为你妈管你可能还要收养育费,我们管你只想让你别在店里倒下。”
顾嘉禾愣了下,随即笑着摆手。
“行,明天见。你们这群人,没一个省心的。”
她拎着空纸袋离开。
苏禾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群里的到账截图。
“陶姐,我们真的有收入了。”
“嗯。”
“而且还有下一个商户愿意谈。”
陶知意看向窗外。
共享办公空间外,午后的街道刚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拎着菜从巷口经过,有人站在小店门口问路,也有人拿着手机边走边找附近的餐馆。
她把周老板的号码重新点开,在备注后面加了两个字。
待谈。
然后抬头对许芮和苏禾说:“明天先去看店。做不做,能不能做,做多少,等看完再说。”
许芮收起笔:“那今天呢?”
陶知意拍了拍自己的账本。
“今天先把六百块钱看熟。”
苏禾笑出了声。
陶知意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后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摊开。
收入栏终于不再是零。
她手里的生活费,也终于有了一个不靠任何人替她解释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