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陶知意把租赁平台的订单截图发进了三个人的小群。
【普通设备,一天一百八十元,许芮、苏禾、我各六十。周老板愿意合作,设备费再放进报价;不合作,今天的成本各自承担。】
苏禾很快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收到,我下午去取。】
许芮紧跟着发来一句。
【这次总算没有人能把电脑送到我们桌上,再顺便把项目也送走。】
陶知意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正准备收起手机,闻既白的消息跳了出来。
【今天需要设备吗?】
【不需要,已经租好了。】
对方停了片刻。
【如果我有项目需求,可以咨询吗?】
陶知意看了两遍,没急着回复。
这人终于不送东西了,开始问能不能花钱买服务。进步虽然不大,至少没再抱着电脑箱子站到她面前。
【可以。按普通客户来。】
【具体怎么做?】
【把需求说清楚,预算和期限提前讲明。我们看能不能接,能接就按报价收费。】
闻既白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我连咨询都不算客户?】
陶知意挑了挑眉。
这句话怎么听着还有点委屈?
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打字。
【算不算,要看你能不能先尊重项目边界。】
【我会。】
【那就明天带着真实需求来。别带设备,别带人,也别替我们安排结果。】
这次回复很快。
【好。】
陶知意把手机放回桌面。
许芮从旁边探过头:“闻既白?”
“嗯。”
“他又想帮忙?”
“这回说想咨询。”
苏禾抬起脑袋:“那不是挺好的吗?只要付钱,客户越多越好。”
“他不一定能习惯排队。”
许芮想了想闻既白那张冷着的脸,诚恳道:“那你让他先练习一下坐公共椅子。”
陶知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刚在公共桌旁摊开周老板餐馆的需求纸,玻璃门外便出现了闻既白。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有设备箱,没有文件袋,连身后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
陶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得还挺准时。”
“你让我今天来。”
“我让你带需求来,没让你直接占桌。”
闻既白的视线扫过桌上的纸,又落回她脸上:“我有一个社区服务站的需求,想请你们做。”
“可以,先说需求。”
闻既白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放到桌边。
照片里是一个不大的社区服务站,门口贴着好几张颜色不同的通知,公告栏上压着旧传单,几块指示牌互相挡着。有人站在门口,显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是临江社区服务站。”闻既白说,“入口指引需要重新整理,公告栏也要改,居民活动报名和日常服务的位置要重新分开。你们看完现场后,三天内给出一版方案,之后安排人过去调整。”
他说得很顺,像是在会议上给下属布置工作。
苏禾手里的笔停住了。
许芮也抬起眼。
陶知意没有马上接话,只看着闻既白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闻既白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
苏禾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闻先生,您刚才那段听起来比较像安排工作。”
“我是在说需求。”
“需求里得有预算和期限。”苏禾指了指手机,“您说了三天,但没有说预算。还有,现场调整是不是包含在里面,也没有说。”
闻既白沉默下来。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带着一个真实需求过来,最后先被问的是钱。
陶知意把桌上的需求纸往旁边推了推:“苏禾说得对。你刚才只告诉我们什么时候交结果,没说准备花多少钱,也没说要我们做到哪一步。”
“预算一千八。”
“总预算?”
“是。”
“包含现场材料吗?”
闻既白停了一下:“需要什么材料,你们列出来。”
苏禾提醒他:“这还是安排。”
闻既白:“……”
许芮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闻既白看着三个人,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他平时一句话就能让下面的人立刻去做,很少有人会在他刚说完时提醒他换个说法。可陶知意的小团队显然不吃这一套,连最安静的苏禾都敢当场把话截回去。
“那我重新说。”闻既白开口。
陶知意抬了抬下巴:“请。”
闻既白垂眼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语气慢了不少。
“我想请你们先去临江社区服务站做一次现场咨询。那里现在有入口指引混乱、公告栏内容太杂、居民找不到办理窗口的问题。咨询费用三百元,期限是明天之前告诉我能不能做。后续如果需要整理、设计或者现场调整,再按照你们的报价来。”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苏禾认真点头:“这样就清楚了。”
许芮也把需求纸重新拿了回来:“预算一千八是后续总预算,还是只针对整理和调整?”
闻既白马上接道:“后续总预算,材料费用另算,但需要提前告诉我。”
陶知意这才看向他:“你提前准备得还挺充分。”
“昨天晚上问过高扬。”
“他教你怎么当客户?”
“他说少说命令句。”
许芮没忍住,笑出了声。
闻既白看向她。
许芮连忙摆手:“没事,您继续,您现在说得挺像客户的。”
陶知意拿出手机,点开收款页面:“咨询费三百,先付。”
闻既白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转了过来。
苏禾的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她看着到账提醒,又看看闻既白,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收到了。”
陶知意在纸上写下临江社区服务站,又把手机递给苏禾:“需求你先接,明天我们看完周老板的店,再排时间过去。现场咨询不保证一定能接后续,能做多少,得看实际情况。”
闻既白点头:“可以。”
“还有,后续如果合作,仍然按普通客户来,不会因为你是闻既白就提前插队,也不会因为你认识我就把费用免掉。”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陶知意抬眼,“所以我再说一遍。”
闻既白看了她几秒,竟然没有反驳:“现在知道了。”
陶知意把手机收回来,朝公共区域那几张椅子指了指。
“那你先等。”
闻既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公共区域靠窗摆着一排椅子,旁边是饮水机,来往的人经过时会顺手把椅子碰歪。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关着,玻璃上贴着预约中的纸条。
“等什么?”他问。
“等我们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我可以先去现场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约的是周老板的店。”陶知意把那张需求纸按住,“他先来的,也先约好了时间。你如果现在就要我们改安排,刚才那三百块咨询费就白交了。”
闻既白看着她,似乎想从这句话里找出一点商量的余地。
陶知意回望过去:“公共区域有位置,水也是免费的。你要是饿了,楼下有便利店。”
许芮把自己的包背起来,顺便补了一句:“会议室不能进,里面等下要用。”
闻既白点头:“我坐外面。”
他走到窗边,挑了一张最靠边的椅子坐下。
没有人过去给他倒茶,也没有人替他把椅子擦一遍。共享办公空间里偶尔有人进出,经过他身边时只把他当成普通访客,最多多看两眼,并没有人停下来寒暄。
陶知意收拾好账本和手机,抬头时,闻既白正低头翻看社区服务站的照片。
他坐得很直,西装裤的裤脚一丝不乱,手边却只有一只一次性纸杯。那杯水还是他自己从饮水机旁接的,纸杯边缘被捏出了一点褶皱。
苏禾背上包,小声问:“我们现在走吗?”
“走。”
陶知意把周老板那张需求纸夹进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闻既白。
“你的咨询排在下午。”
闻既白抬头:“如果你们回来晚了呢?”
“那就晚点看。”
“好。”
“如果今天看不完呢?”
“那就明天。”
“你会提前告诉我吗?”
陶知意停了一下:“会。普通客户都能收到消息。”
闻既白点头,又低下头去看照片。
陶知意走出几步,许芮忽然回头:“闻先生,公共区域的插座不能一直占着,下午有人要用。”
“我不用电脑。”
“那没事了。”
苏禾跟在后面,忍不住压低声音:“他今天真的没有带电脑。”
“看见了。”
“也没有带工作人员。”
“也看见了。”
“他居然真的在等。”
陶知意推开玻璃门:“客户等咨询很正常。”
“可是他以前——”
“以前他不是客户。”
苏禾一下没了声音。
门外的风吹进来,陶知意把文件夹夹紧,和许芮、苏禾一起往电梯方向走。
她们还没走远,身后的玻璃门又被人推开。前台工作人员探出头,看了看窗边的闻既白。
“闻先生,里面有空会议室,您要不要进去等?”
闻既白抬起头,视线越过玻璃门,落在已经走到电梯口的陶知意身上。
陶知意没有回头。
他收回目光,对前台说:“不用,这里就可以。”
前台点点头,重新关上门。
闻既白靠回椅背,手里仍然捏着那个一次性纸杯。
窗外,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发消息催她回来,只低头把社区服务站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确实坐在了普通客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