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阿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慌忙解释:“虽然二人单独待了许久,但都不是我家姑娘本意。”
阿九往前膝行了两下,“是国公爷,我家姑娘是无辜的。请二爷一定宽心,不要误会了我家姑娘。”
谢云辞闻言,攥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虚抬了一下手臂,摆手示意阿九退下。
阿九会意,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推门走了。
临走时,目光在书架上那个被匆忙掩盖的锦盒处停了一息。
夜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好几下。
谢云辞伸手将书卷底下那只锦盒重新取出来,打开,低头看着那枚蜡丸,捏了很久,最终慢慢收紧了手指。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
棠梨院内,苏挽清正在妆奁前卸珠钗,镜中看见阿九回来,苏挽清卸下那支珍珠发簪,搁于桌上。
“送去了?”
阿九神色如常,声音平直:“回姑娘,送去了。”
“谢公子,他一切都还好吧?”
“谢公子正在看书,奴婢将甜汤放下便走了。”
苏挽清未再言语,阿九退下。
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她拿起面前那支珍珠发簪,在指尖反复转着。
簪首的南洋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暖光,赤金缠枝纹被映得明明灭灭,像一截凝固的流金。
此时她的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白日里在茶楼,那个人缠着她,欺着她,把她惹哭,又拿甜话哄她。
搞得她心慌慌,意乱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摩挲着钗上的珍珠,不知不觉间只觉脸颊发烫。
她拿手背试了一下,烫手。
她看向镜中,只见镜中的自己此刻双颊绯红,眼波含水,唇边竟不自觉地噙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可手里的发簪提醒她,她是谢云辞的未婚妻。
谢辞云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和得像一汪从不起波澜的湖水,轻柔地托住自己这叶无依无靠的小舟。
思及此,她把簪子往妆奁里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她到底是在气自己,为什么她的心总是不受自己控制。
她猛地合上妆奁盖子,起身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一更,二更……直至天明。
长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息了,整座京城慢慢显现在一片晨曦里。
“让开!快闪开!”
一辆玄色马车疾驰而来,车辕上并未悬挂皇室徽记,可那四匹神俊的赤马、车驾上暗绣的蟠龙纹,以及随行十二名玄甲侍卫的阵仗,无一不昭示着车内人的尊贵。
街市百姓纷纷避让,却有一位白发老妇人因腿脚不便,踉跄跌倒在路中央,篮子里的菜滚落一地。
“老婆婆!”
林相宜瞳孔骤缩,身形如一只青燕掠出。她出生武将之家,练过几年拳脚,此刻施展出来,竟是不慢。
她一把拽住老妇人后领,堪堪避过铁蹄,两人翻滚着跌在路边,菜篮被马蹄踏得粉碎。
“大胆!”前骑侍卫勒马,长刀出鞘半截,寒光映在林相宜脸上,“惊扰贵人车驾,该当何罪!”
林相宜护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老妇人,仰起头来。
她眉目间毫无惧色,反倒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如碎玉:“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纵马踏伤百姓,又该当何罪?”
那侍卫大怒,策马上前,刀锋直指她鼻尖:“放肆!你这刁民——”
“慢着。”
车驾内传来一道低沉男声,不怒自威。
侍卫动作一滞,恭敬退开。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玄色锦帘。
车内,太子宇文允执微服出行,本要去静安寺为母嫔上香。
此刻他透过帘缝看去,只见那少女一袭青衣,发髻简洁,正昂首与侍卫对峙。
侧脸线条柔和中带着韧劲,眉眼弯弯如新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
像。
太像了。
那眉,那眼,那鼻,与他记忆深处那个人的容颜竟有七八分相似。
“殿下?”贴身太监低声唤。
宇文允执收回目光,示意放行。
侍卫得了指示,虽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收刀行礼,声音比刚才恭敬了百倍:“姑娘,方才是我等鲁莽,惊扰了百姓,还请见谅。”
林相宜一愣。
这转变太快,她狐疑地望向车帘,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玄色,以及一双如寒潭般深邃的眼。
马车辚辚而去,扬起淡淡尘埃。
林相宜扶起老妇人,低声叮嘱:“婆婆,走慢些。”
她拍了拍裙角尘土,心想:看排场,想必车内之人非富即贵,不知是什么身份,那眼神瞧着让人心慌。
她不知道的是,马车内的宇文允执正透过窗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底翻涌着暗流。
“去查,”宇文允执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姑娘是谁家女。”
近身侍卫领命。
马车转向城郊,直奔静安寺。
宇文允执独自步入偏殿,屏退左右。
今日是母嫔的忌日。供桌上摆着母嫔生前最爱的桃花。
青烟袅袅中,十岁那年的血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母嫔被赐白绫那夜,他躲在屏风后,亲眼看着那道素白身影悬上房梁。
母嫔最后望了一眼屏风,那双温柔的眼在看见他的瞬间,竟露出欣慰的笑。
她在用眼神说:允执,别看。
可他还是看了。
看着母嫔踢倒锦凳,看着那抹白色在空中摇晃。
婉嫔家族单薄,不得圣宠,在宫斗中如蝼蚁般被碾死。
而始作俑者容妃,如今宁王的生母,却活得风光霁月,儿子封王,母族显赫。
宇文允执攥紧手中的香,眸色渐沉。
他需要权力,需要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至高权力。他要让容妃一脉,血债血偿。
“阿弥陀佛。”
方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宇文允执并未回头,只是将香插入炉中,看着青烟袅袅升起,与记忆中的白绫重叠。
“殿下,您来了。”老方丈手持念珠,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宇文允执绷紧的肩线上,轻轻一叹,“自殿下入主东宫,整整三年,年年如此。婉嫔娘娘若泉下有知,该当欣慰。”
宇文允执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哑:
“欣慰?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她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敢见,怕吓着我,怕我看见她死后的模样……她到死都在护着我。”
“方丈,你说她欣慰什么?”
老方丈手中念珠一顿,长叹:“殿下,放下吧。婉嫔娘娘以死护您周全,为的便是您能好好活着,而非困于仇恨……”
“放下?”宇文允执猛地转身,眼底猩红一片,“方丈,你告诉我怎么放下?我母嫔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性子软了些,不过是母家没有势力,不过是挡了别人的路!她在这深宫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最后却死得连蚂蚁都不如!”
老方丈叹息,不再多言。
“方丈,”他声音忽然很轻,带着几分疲惫,“你说,若我当年有如今的权势,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老方丈合十:“殿下,世间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宇文允执拈起一枝桃花,在指尖揉碎,汁水染了满手香,“所以本宫才要这天下。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无人敢夺我之人,杀我所爱。”
他转身离去,玄色锦袍在风中翻飞,像一抹化不开的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