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何干?”苏挽清嘴硬,呷了一口茶。茶盏遮住了垂下的眼睫,将她眼底闪烁的星光尽数掩下。
原来如此!
看来他真的没骗自己。
可是,开心也只是一瞬。
自己到底和他是不可能的。
她眼底的小星星又熄了,只剩一片孤寂。
许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林相宜转了话题,随口提起冲撞马车的事,愤愤道:“别提那些不相干的人了。你不知道,我来的路上差点死了!”
苏挽清手一顿,抬眼看她:“怎么了?”
“一辆马车,四匹马拉着,排场大得很,在长街上横冲直撞,差点把一个老婆婆踩了。我为了救她,自己也差点受伤。得亏我身手快。”
苏挽清蹙了蹙眉:“可看清是哪家的车驾?”
“没看清。”林相宜摇头,“车上没挂徽记,可那派头,一看便知是官家的车。”
“不过那车里的人倒还算明理,最后让侍卫给我道了歉。只是那眼神——”她顿了顿,搓了搓手臂,“冷冰冰的,隔着车帘瞧过来,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苏挽清轻声道,“万一那人不讲理,你怎么办?”
“我当时哪儿想得了那么多。”林相宜嘟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婆婆被马踩吧。”
苏挽清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诺大的皇城根,天子脚下,抡一棍子能砸倒一片皇亲国戚,不稀奇。你今天算走运的,下次若再如此莽撞,我可不去衙门捞你。”苏挽清嗔怪道。
林相宜呵呵笑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我绕道走,总行了吧。”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林相宜正要起身告辞,院外忽然传来玲珑的声音:“小姐,镇国公府的小厮来了,说有事求见。”
苏挽清手上动作一顿。
镇国公府的小厮?
昨日刚来过,今日又来?
“让他候着。”苏挽清起身走到门边,隔着帘子看去,“问他什么事?”
玲珑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紫竹所制的鸟笼,里头一只黄羽雀儿,正歪着头啄食罐里的小米。
“他说是国公爷让送来的,说这雀儿在府里没人照看,怪可惜的。想着请姑娘帮忙照看,顺带给姑娘解个闷儿。”
苏挽清盯着那只雀儿看了半晌。
她认得它。
昨日凌云阁雅间里,慕昭野背对着她,指尖拨弄的正是这只雀儿。
“拿回去。”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不养这些。”
玲珑为难道:“那小厮说了,姑娘若不要,它回去就得饿死。”
说罢将鸟笼搁在桌上,正欲退出去,忽又想起什么。
“那小厮还说,这雀儿有名字,叫‘九哥儿’。”
“九哥儿?比八哥儿多一哥。”林相宜站在旁边,看看鸟笼,又看看苏挽清,再看看鸟笼,忽然笑出了声,“是慕昭野能想出来的。”
“你笑什么?”苏挽清瞪她。
“没什么,没什么。”林相宜摆摆手,可分明一副看热闹的嘴脸,“就是觉得这九哥儿怪可怜的。爹不疼,娘不要的。”
苏挽清横了她一眼,没搭理她,起身走到窗边。
那只雀儿在笼子里蹦跶了两下,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忽然“啾”了一声。
林相宜凑到笼边瞧了瞧,又回头看了苏挽清一眼,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唉,有些人啊,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的,人家送只鸟儿来,还不是乐颠颠地收下了。”
“你胡说什么。”苏挽清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可耳根有些泛红。
“我可什么都没说。”林相宜提起自己的帕子,往外走,“行了,我真走了。这雀儿你可别饿着它,好歹是条命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苏挽清挤了挤眼:“再说了,人家巴巴地送只鸟儿来,要的就是你养着。你养了,他就消停一阵子了。你扔了,他下回就送别的。总之他有的是法子。”
“林相宜!”
林相宜笑着跑了。
苏挽清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只雀儿。
它在笼子里又蹦哒了两下,凑到笼边,拿喙蹭了蹭竹篾,像是讨食。
苏挽清叹了口气,拈了一粒小米递过去。雀儿啄走了,又“啾”了一声。
“我养你,全因为不忍心你饿死,可不是别的什么。”她低声嘟囔。
雀儿歪了歪头,“啾”应了一声。
苏挽清将九哥儿挂到了窗边。
她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可别死了,回头某人万一让我赔。”
—
镇国公府听松阁内,慕昭野正在拉弓射靶子。
听说九哥儿被苏挽清收下了,心情大好。
他侧身而立,左手持弓,右手搭弦,脊背挺直,眼神凌厉地锁着靶心,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像一截雪松,挺拔有力,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意。
弓弦拉满,“嘎吱”一声闷响,他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箭入靶心。
又接连射了几箭,他方才收了弓,拿帕子擦弦,动作不疾不徐,气定神闲,像方才那几箭不过是随手甩出去的。
沈诚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直到慕昭野收了弓,拿帕子擦弦,他才上前两步,将一只蜡封的细竹管递上去。
“主子,东宫那边递出来的。”
慕昭野接过竹管,拧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看了几息,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将纸条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林正清在瓜洲渡咬着吴胜不放,太子要推个替死鬼。”他开口,语气平静,“选了贺明远。”
沈诚眉心一紧:“贺明远?”
“苏挽清的舅舅。”慕昭野接话。
他将纸条塞回竹管,拧紧,顺势塞进袖口,方才开口。
“信是什么时候递出来的?”
“今早。说是太子昨日下午在明德殿议定了此事,周文清领了命,这两日便要动手。”
慕昭野将弓搁回架上,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幅江南舆图,他垂眼看着瓜洲渡的位置,指尖在图上慢慢划了一条线。
“贺明远不能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他活着,才能查到漕运那条私线。他死了,军饷案便也少了条线索。”
沈诚上前一步:“主子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