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没有回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他喝了半盏茶便走了。
走的时候,目光又在那条穗子上停了一瞬。
出了院子,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阿九正从院外回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谢云辞叫住她,目光扫了一眼食盒。
“阿九姑娘。”
阿九站定了,垂首行礼。
“谢公子。”
“你家小姐那条马鞭穗子,是编给谁的?”他问得很随意。
阿九没有立刻答。
她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回二爷,奴婢不敢瞒您。那穗子……是缠给慕国公的。”
谢云辞没有说话。
“说是在江南时欠他的人情,送条穗子而已,算不得什么重礼。”
阿九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行了一礼,往院子里去了。
谢云辞站在廊下,日光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明晃晃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抬步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可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阿九拎着食盒进来时,苏挽清正在更衣。
食盒里头搁了两层。
上层是几样细点,桂花糕、枣泥酥,都是贺明远从前爱吃的。
下层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还配了一小壶酒。
“舅舅在平江府时,每回出门办事,都要在街口那家铺子切半斤酱牛肉。”她对着镜子理好最后一支簪子,声音低了些,“也不知京城这边的味道,他吃不吃得惯。”
阿九拎着食盒站在门边,没接话。
玲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姐,外头起风了,披上再走。”
苏挽清接过披风,搭在臂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
“谢公子已经出府了吧?”
阿九应了一声:“应该是。方才在路上遇到了。”
苏挽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提着裙摆往外走。
阿九拎着食盒跟在后面,玲珑也跟了上来。
马车已经在后门备好了。
苏挽清上车前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这才进了车里。
“走吧。”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往城北槐树巷去了。
—
马车在巷口停下。
苏挽清提着食盒下了车,阿九跟在后头。巷子尽头那扇黑漆小门前,两个守卫见了她,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门一推开,贺明远正坐在院里一张旧竹椅上晒太阳,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囡囡,来了?。”
苏挽清走过去,把食盒搁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掀开,“给您带了好东西。”
贺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酱牛肉?京城也有这个?”
“我让阿九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着的。”苏挽清把碟子推过去,又给他倒了一小盅酒,“舅舅,你尝尝,看跟平江府那家像不像。”
贺明远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像,差不离。”
他又夹了一片,吃得眉开眼笑,像是这几日头一回吃得这么高兴。
苏挽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也松快了些。
“舅舅,你在这儿住着闷不闷?”
“闷什么。”贺明远摆了摆手,“有吃有喝,还有人守着。”
两人便坐着说了一阵话。贺明远问侯府里的事,问她父亲身子可好,又问那个姓林的姑娘怎么没一起来。
苏挽清一一答了,说到林相宜时,贺明远还笑了一声,说那姑娘是个爽利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车声。
阿九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低声道:“姑娘,国公爷来了。”
苏挽清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贺明远也停了筷子,朝门外看了一眼。
慕昭野下了马车,没让守卫跟着,自己走进来。
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进了院门先看了苏挽清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食盒和酒盅,目光在贺明远脸上停了一瞬。
“贺老板这几日气色好些了。”他语气淡淡的。
“托国公爷的福。”贺明远站起身拱了拱手。
慕昭野没再多客套,偏头看了苏挽清一眼:“看完了吧?该回去了。”
苏挽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贺明远。
“舅舅,那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贺明远送她到门口,在院里朝她摆了摆手。苏挽清跟着慕昭野出了巷子,上了他的马车。
阿九提着空食盒跟在后面,被沈诚拦下,指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调头时,苏挽清掀了掀帘子,往巷外扫了一眼。
巷口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人,青灰直裰,帽子压得低,背对着巷子,面前搁着一盏没动过的茶。
她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没多想。
马车辘辘驶远。
马车内,慕昭野端坐着,抬了下眼皮看向苏挽清,语气懒散。
“才几日不见,苏姑娘倒同我生分了不少。”他偏了偏头,“是回到未婚夫身边,就把我这个养在外面的野男人弃到一边了?”
苏挽清垂下眼,手放在膝上,收紧。
“国公爷别开玩笑了,此话若是落到旁人耳朵里,有损国公爷清名。”
“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昭野哥哥’。”,他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好听。”
苏挽清软糯糯地开口:“那是演戏,是假的,国公爷就不要再取笑我了。”
“现在倒一口一个国公爷。”慕昭野身子退了回去,端坐着,挑了挑眉梢睨了她一眼,“本公的名讳你也没少叫。”
只见她低眉顺眼,乖顺得很,像只透亮的面团子。让人想拢在掌心,使劲揉,使劲捏,捏得她哭,捏得她叫,捏得她求饶。
“你这小骗子,惯会演戏。”他懒懒开口,带着点又爱又恨的宠溺,“偏本公又舍不得你。”
慕昭野忽然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一件极称心意的玩意儿。
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轻吐,压下心中的那团躁动的火苗。
苏挽清刚要偏头躲开,他已经收回去了。
她抬眼瞄他,又极快了垂下了眼,眼睫垂落,眼眸闪烁,试探着开口:“敢问国公爷,不知我舅舅要在此处待到何时?”
慕昭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方才那点懒散的笑意还在嘴角,可眼底的东西沉了一沉。
“这个案子才刚开始。”他把身子往车壁上一靠,“你舅舅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看好你自己,别给我添乱。”
说完便不再看她,偏头看向窗外。
苏挽清也没再开口,低下头,手在膝上慢慢松开了。
马车辘辘行着,两个人各坐一边,中间始终隔着半截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