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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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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院在内山最外一进。院子不大,四面是石墙,墙高不过三尺。墙外就是石阶,夜里有人上下,脚步一声一声地落。院里有三间屋、一口井、一棵矮树。

树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像老人手上的痂。守院的妖叫老秆,五十来岁,只有一只眼。他每天做三件事:扫地、打水、坐在门槛上数脚步。「数脚步做什么?」叶尘问。

「数人。」老秆道,「内山一天过多少人,我心里得有数。」「数错了呢?」「数错了,就多扫一遍地。」「你的眼是怎么没的?」老秆摸了一下左眼那道疤。

「二十年前,内山丢了一个孩子。」他道,「孩子掉进后山的裂缝里,我下去找,找到一半,石头落下来砸的。」「孩子找回来了吗?」「找回来了。」老秆道,「活的。」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少一只眼,走路会偏。我走路偏了二十年,现在闭着眼也能走直。」第一天上午,山中录事来了。录事姓赤,瘦,背上背着一卷竹简,简很旧,绳子换了三回。他在石桌上摊开简,把笔尖咬开。

「东荒有几个门?」「三个。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大的叫什么?」「界门。」「门高多少?」「三丈二。」「门后面有几个城?」「两个。一个叫秤城,一个叫苦水。」录事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秤」字时,他把笔停住了。

「这个字怎么写?」叶尘伸手指了指。录事照着他说的写,写完把简转过来给他看。「对不对?」「对。」「你认得字。」「认得一点。」叶尘道,「门上要写名字,写错一个,死的人就找不回来。」录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

「粮从哪来?」「自己种一部分,换一部分。」「跟谁换?」「跟走商的换。盐换粮,铁换盐。」「铁从哪来?」叶尘没有立刻答。「三十年前,东荒有矿。」他道。录事的笔停了一下,停得很短,接着又往下写。

「你的师傅是谁?」「一个守门的。」「他叫什么?」「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叶尘道,「门里的人叫他老周。」录事把「老周」两个字写上去,写完看了很久。

「没有姓?」「没有。」「没有姓的人,记在册上不算数。」「算不算数,他也守了三十年门。」叶尘道。「你为什么守门?」录事问。

「因为门在那里。」「门在那里,就要有人守?」「门在那里,就会有人来。」叶尘道,「有人来,就有人进不去。进不去的人要在外面等,等的时候会冻死。」录事把这句话写完,停了很久。

「你这些话,」他道,「我都要往上送。」「送。」「送上去,有人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人,」叶尘道,「不会比我见过的雪更不高兴。」录事没有反驳,只在简上添了一笔。中午,老秆送来一碗粥。

粥很稀,里面有三粒盐。「盐放多了。」叶尘道。「不多。」老秆道,「内山的盐按人发,你这一份是领过的。领过的东西,不放白不放。」下午风大,井沿上结了一层白。

老秆坐在井边,把一只脚伸到井口上方,让井里的凉气往上冒。

「内山有多少人?」「算上外山的,一万二千。」「一万二千人,一天吃多少粮?」「二百四十石。」老秆道,「按这个数,山里的粮能撑四个月。」「四个月以后呢?」「山门开,往下走。」

老秆道,「三百年,内山开过九次门。每一次开门,都是因为粮不够。」「开一次门,死多少人?」「少的时候三十,多的时候二百。」

老秆道,「开门的人走最前面,关门的人走最后面。走最后面的,一般回不来。」「开门做什么?」「下山换粮。」老秆道,「换粮要卖东西。山里的东西只有两样:矿和兵。」叶尘没有说话。

「你听懂了。」老秆道,「所以我们才怕谈北边。谈北边的人,谈的是卖兵。」下午,敖家的人来了。「议根会怎么开?」叶尘问。

「三问三答。」老秆道,「第一问问根,第二问问数,第三问问心。」「答不上来呢?」「答不上来就站着,站到答出来为止。」老秆道,「有人站了一天一夜。」「站不住的呢?」「站不住的,抬出去。」

老秆道,「抬出去的人,一辈子不许进内山。」「第二问的数,」叶尘道,「是他们出,还是我出?」「你出。」老秆道,「你出的数,要经得起别人核。」来的人叫敖成,敖家第三房的主事,敖青的叔父。

他个子不高,手很粗,进门先看墙,再看井,最后才看人。「你在这里住得惯?」「住得惯。」「内山的夜比外山冷。」「冷就多穿一件。」敖成在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

「我问你一句话,你不用急着答。」他道。「问。」「你走的时候,身后会不会有人?」叶尘看着他。

「会。」「几个?」「看他们肯给几个。」「要是他们一个也不给呢?」「那我一个人走。」叶尘道,「一个人走,也比留在这里等强。」敖成没有马上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

「这半块,是给过路的人的。」他道,「山里规矩,门槛上不放空。」「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因为敖家点头之前,要先知道你会不会空着手回去。」敖成道,「空手回去的人,说的话不算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三天以后,内山开议根会。」他道,「会上有人要问你话。问得难听,你别还嘴。」「为什么?」「还嘴的人,」敖成道,「就输了。」敖成走远了,叶尘问老秆:「敖家哪一房管粮?」「第二房管粮,第三房管兵。」

老秆道,「第三房管兵管了八十年,兵越管越少。」「少到哪去了?」「少到北边的路上。」老秆道,「北边要人修墙,修墙给钱给粮。敖家第三房每年送二百人上去,回来的一半。」「另一半呢?」「另一半留在墙里。」

老秆道,「墙上的一块砖,是一个人。」傍晚,白六来了。他挑着一担粮,扁担压得弯,肩上垫了一块旧布。

「白家送粮。」他把担子放下,「三天三斗,一天一斗。」「这么多?」「不多。」白六道,「按人发的。内山不白养人,也不白饿人。」他擦了一把汗,压低声音。

「你们东荒的粮,账上写的是三万一千石。」他道,「我看了三遍,对不上。」「差多少?」「差三千。」「差在哪?」白六看了院门口一眼。

「差在过路粮上。」他道,「过路的粮,账上写损耗。损耗写多了,粮就没了。」「谁写的账?」「白家的账房。」白六道,「可账房后面还有人。」他说完就挑起担子走了,走得很快。

叶尘回到屋里,从册页背面撕下一角,把三个数写上去:三万一千、三千、过路粮。写完,他把纸折了三折,压在枕头下面。「记下来做什么?」老秆在门外问。「记下来,别人就改不了。」叶尘道。

「内山的账,二十年没人敢核。」「我不核账。」叶尘道,「我只核秤。秤对了,账就藏不住。」夜里,叶尘睡不着。天快黑的时候,石阶上有人停了一下,把一块布从墙头扔进来。

布是白的,上面用炭写着四个字:山上有人。叶尘认得那个字,是白素衣的。

「她怎么送上来的?」「托了换班的人。」老秆道,「换班的一天走四趟石阶,带一块布不算什么。」「山上有人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老秆道,「你明天去,殿上等你的人不止妖皇一个。」叶尘把布折起来,收进袖子。

他躺在石床上,听见墙外有人下来,脚步很轻,走到院墙外面就停了。停了很久。然后有东西落进土里的声音,很闷,像是把什么插进去。叶尘没有起身。他躺着数那些脚步。

那人下来的时候走了十七步,停住;回去的时候又走了十七步,也停住。中间隔了很久,久到叶尘数完了两遍自己的呼吸。土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用指头把什么东西按进泥里。

然后又响了一声。第二天早上,院墙下的土有一小块是新的,新得发白。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墙下挖出一根骨针。那天清早,敖青来过一趟。他没有进院,只隔着矮墙站着,背对石阶。

「你叔父昨天来过。」叶尘道。「我知道。」「他问我:走的时候,身后会不会有人。」敖青的肩膀动了一下。「你怎么答的?」「会。」「他信吗?」「不信。」叶尘道,「不信才要问。」敖青转过身来。

「我叔父不是坏人。」他道,「他只是怕空手。第三房空过一次手,死了九十个人。」「什么时候?」「十七年前。」敖青道,「那年山里旱,第三房带人下山换粮,粮没换到,人回来一半。」说完他就走了。

针不长,一指半,做得很旧,针身上刻着一个字:北。老秆看见了,脸色变了。「这东西哪来的?」「昨天夜里有人埋的。」老秆把骨针接过去,用指甲刮了刮针身上的字,刮不动。

「这是山规里的东西。」他道,「内山的人不许带外族的东西进来。带进来的,先关三天,再问。」「谁的东西?」「看着像北边来的。」

老秆道,「北边的人给的信物,都是骨头的。人族的信物是木头的,妖族的信物是皮的。」「埋在我墙下,是什么意思?」老秆没有答。他把骨针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你昨天夜里,还听见什么?」「脚步。」「几个人的脚步?」叶尘想了一下。

「一个人的。」「一个人埋不了一根针。」老秆道,「埋针要两个人,一个放,一个看着。看着的那个人,不会走路出声。」「所以至少两个。」「他们知道我昨夜没睡。」叶尘道,「不知道我看见了土。」老秆愣了一下。

「你没动土?」「没动。」叶尘道,「动了,就说不清了。」「至少两个。」老秆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的那个故意让你听见。」「内山三年死过几个人?」叶尘问。老秆想了一下。

「十一个。」「怎么死的?」「三个摔死,两个病,四个死在议根会上,还有两个,死在自己屋里,脸上盖着布。」「死在议根会上的,是怎么死的?」「问不下去,就死。」

老秆道,「山里的规矩,问不出来的人,要自己了断。」「了断?」「自己走进后山的裂缝。」老秆道,「走进去的人,族里给他留一块木牌,牌上写他的名字,挂在祠堂里。」「他要不肯走呢?」「不肯走的人,」

老秆道,「族里就当他没生过。」他走了。中午,老秆回来,把骨针放在石桌上。

「我问过了。」他道,「这根针,是北边的商队三年前带进来的,一共带了七根。七根都登记过,五根在册,两根不在。」「缺的两根呢?」「一根在敖家第三房的库房里。」老秆道,「还有一根,昨天在你墙下。」叶尘看着那根针。

「他们要做什么?」「让你犯山规。」老秆道,「犯了山规,妖皇就得处置你。处置了你,议根会就不用开了。」「他们为什么不想开议根会?」「因为议根会上要谈北边。」老秆道,「谈北边,就要谈谁在跟北边做生意。」

下午,第四天还没到,青衫人提前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妖皇要见你。」「说的是三天。」「三天没到。」青衫人道,「但山里有人的手比三天快。」「山里的手,指的是谁?」「你自己猜。」青衫人道,「猜出来的人,才知道该防哪一道门。」「所以我今天就去。」「今天就去。」

青衫人道,「带上你的木片。」叶尘把木片从袖子里取出来,握在手心。「这片木片上没有字。」「我知道。」青衫人道,「妖皇要看的不是字。」「我问你一句。」青衫人道。「问。」「你怕不怕?」叶尘把木片收进袖子里。

「怕。」「怕还敢去?」「怕才要去。」叶尘道,「天亮以后去,议根会就开完了。开完的会上,说什么都晚了。」青衫人看了他一会,转身走在前面。出了院子,石阶上已经有人在等。

敖成站在第三道拐角,身后跟着两个穿皮甲的年轻人。「这么早。」敖成道。「妖皇叫的。」「妖皇叫的是三天,你第二天就去。」敖成道,「你怕什么?」「怕夜长。」敖成看了青衫人一眼。

「你带他上去,殿上出了事,你担。」「我担。」青衫人道。敖成侧身让路。「跟上。」他道,「别回头。」出外人院,走廊里没有人。走过根堂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叶尘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棵树。树只有根,没有叶。「别看。」青衫人道。「为什么?」「看久了,」青衫人道,「你会想数它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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