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叶尘在渡口边坐了很久。白素衣在他旁边坐下,把册页翻开。
「你想分兵,」她道,「是因为桥。」「嗯。」「你怕一千个人过桥,佛国就不肯见我们。」「不是怕。」叶尘道,「是一定。」「你怎么知道?」「因为佛国三百年没出人。」叶尘道,
「三百年不出人的地方,最怕的就是别人带着人来。」「那你带一百个人,就不算带人?」「一百个人不带刀,」叶尘道,「叫难民。一千个人不带刀,叫兵。」「难民和兵差在哪?」「差在他们看见你的时候先想什么。」叶尘道,
「看见难民,先想给不给饭;看见兵,先想关不关门。」芦苇里有一种鸟,不叫,只在苇秆上跳。跳一下,苇秆弯一下,弯完又直回去。「你想分兵。」敖青站在他背后,说的不是问句。
「嗯。」「一千人走船,你走桥。」「对。」「你带几个人?」「三个。」叶尘道,「我,白素衣,第七。」「三个人过桥,一千人走船。」敖青道,「你想过没有,船上的粮谁管?」「白六管。」「白六的手抖。」「他的手抖了三年,账一次没错。」叶尘道,
「手稳的人容易写快,写快的人容易漏。」敖青蹲下来,把刀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还有一件事。」敖青道,「船上的九百人,谁说了算?」「你。」「我说了算,那我就要一条规矩。」「说。」「船不过夜。」敖青道,「天黑之前必须靠岸。夜里行船,一条船沉,后面十条船都会撞上去。」「准。」「还有一条。」敖青道,
「谁抢船,杀谁。」叶尘看了他一会。「这一条,」他道,「改成:谁抢船,捆起来,到岸再算。」「为什么?」「因为抢船的人多半是怕。」叶尘道,「怕的人不该杀,该让他看见岸。」敖青把刀拿起来,插回腰里。
「你这个打法,」他道,「打不了硬仗。」「我不打硬仗。」叶尘道,「我打能走完的仗。」「叶尘,我领这一千兵,是敖家第三房的脸。脸可以丢,人不可以丢。」「人不会丢。」叶尘道,
「走船十七天,一天六十,我算过了。」「你没算水。」「水怎么了?」「这条河的水是从漠里下来的。」敖青道,「漠里的水带碱。人喝了碱水,头三天拉,第四天站不起来。一千人拉三天,队伍就散了。」叶尘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能走船。」敖青道,「兵要走桥。」「桥上有碑。」「碑上写的是带刀不入,不是带兵不入。」敖青道,「刀埋了,人过桥。」「一千人过桥,佛国就看见一千人。」叶尘道,
「看见一千人,就不是过路的,是入境的。」「那你说怎么办?」叶尘把怀里的木片按了按,按到贴住肋骨。「你怀里是什么?」敖青问。
「两块木片。」「哪来的?」「东荒的。」叶尘道,「一片是门的,一片是名的。」「名的木片上写什么?」「写着一个名字。」「谁的名字?」叶尘没有答。敖青也没有再问。他把目光移到河上,看那条船在水里晃。
「我这辈子没见过木片能当凭据。」他道。「木片不是凭据。」叶尘道,「木片是记性。人记不住的东西,木头替你记。」「兵走船。」叶尘道,
「但不全走船。你带九百人走船,粮随船走,一天过一百,不许贪快。船沉一条,就少一条。人在岸上等,不挤船。」「剩下的呢?」「剩下一百,走桥。」叶尘道,
「不带刀,只背绳子和盐。一百个人空手过桥,佛国看得见,也看得清。」「一百个人不带刀,遇上事怎么办?」「遇上事,」叶尘道,「就报数。」「报数能救命?」「报数能让人知道少了谁。」叶尘道,
「少了谁,才有人去找。」敖青看了他很久。
「你这套,」他道,「是从哪学的?」「从一个记账的老头那里学的。」叶尘道,「他说账比人长命。我原来不信,现在信一半。」「另一半呢?」「另一半,」叶尘道,「得看佛国的账怎么写我们。」白六在火边称粮。
「白六。」第七蹲到秤边,「你的秤准吗?」「不准。」第七愣了一下。
「秤都不准?」「秤是准的。」白六道,「是粮不准。同样一袋粮,干的时候重,潮的时候更重。漠边的风带水汽,一晚上能让一袋粮重三斤。」「那你怎么算?」「我按干的算。」白六道,
「按干的算,路上就多出三斤。多出的三斤,是给潮的那天留的。」「你怎么知道哪天潮?」「不知道。」白六道,「所以我每天都多留三斤。」「留到什么时候?」「留到有人喊饿。」白六道,
「喊饿的那天,我把多出来的给他。」他的秤杆很长,秤星是铜的,在火里发红。他把粮袋一袋一袋挂上去,挂一袋,秤杆翘一下,他就用小指把秤砣拨一格。
「三百石,」他道,「分三份。一份随船,二百四十石;一份走桥,三十石;一份留下,三十石。」「留下给谁?」第七问。
「给回来的。」白六道,「人走远了,总要有人回来报信。回来的人没粮,就得饿死在半路。」「你怎么知道有人回来?」「不知道。」白六道,「可我得留。留下的粮不会说话,可它在那儿,人心里就有个底。」「底是什么?」「底是,」白六道,
「走的时候知道还能回来。」「你的手为什么抖?」第七问。
「三年前冻的。」白六道,「落在雪里一夜,捞出来就这样。」「抖着还能称?」「抖着才称得准。」白六道,「手不抖的时候,人就松了。人一松,星子就偏。」他把盐袋翻过来,一只一只点。
「盐是白的,粮是黄的。」白六道,「白的东西比黄的东西贵,可白的东西不能吃。人饿到第五天,就想吃盐。」「为什么?」「因为盐在嘴里有味道。」白六道,
「饿了五天的人,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有一点点味道,就能多走十里。」「所以盐要留到最后。」「对。」白六道,「盐不是给人吃的,盐是给人撑着的。」他把最后一只盐袋放平。
「二十四袋,出山的时候一袋不少。现在二十一。」「你数了几遍?」「三遍。」白六道,「三遍都是二十一。数三遍还是一样的数,就是真的少了。」「少三袋。」白六道。火边的人都不说话。「谁拿的?」敖青站起来。
「先别问谁拿的。」叶尘道,「先问拿了做什么。」「盐能做什么?」敖青道,「盐能换钱。」「盐也能换药。」白六道,「西边的盐贵,药更贵。三袋盐换一副药,是公道价。」叶尘让人把病号抬过来。
十一个人躺在车板上,一列排开。脸都是灰的,眼睛半闭,嘴唇裂着,裂缝里渗白。有一个人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车板跟着响。
「他们走了几天?」「从出山那天就躺着。」敖青道,「南岭的人不怕山,怕沙。沙进鼻子,人就烧。」「烧几天了?」「三天。」「三天能走吗?」「走不了。」敖青道,「走一步就喘。喘不上来就倒。」叶尘蹲下去,看那个手抖的人。
「你叫什么?」那人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他叫阿栗。」敖青道,「他妹妹在敖家做粗活。」「他有妹妹,就更要活着到西漠。」叶尘站起来,「把他抬到车中间,两边挡风。今天不给他粮,给他盐。」最边上那个妖兵,怀里抱着一包草。
「这是什么?」「药。」那兵道,「苦蒿。漠边上长的,能退烧。」「哪来的?」「换的。」「用什么换?」那兵不说话了。「用盐换的?」叶尘问。
「三袋。」那兵道,「三个人的份。我拿了三袋,换了七副。」「七副给谁?」「给躺着的。」那兵道,「躺着的有十一个,我只有七副。剩下的四个,我明天再去换。」敖青的手又按到刀柄上。叶尘没有按他的手。
「你叫什么?」「阿炭。」「阿炭,」叶尘道,「盐是军中的东西,你拿之前要报。」「报了不给。」阿炭道,
「报上去,白家的秤要过三道手,过三道手要三天。三天以后,躺着的人里头就有人不躺了。」「不躺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喘气了。」阿炭道。火堆里有一根柴塌下去,火星跳起来,落到地上灭了。
「叶尘。」阿炭忽然开口。「嗯。」「那三袋盐,我会还。」「怎么还?」「我到西漠去找。」阿炭道,「西漠的盐比东荒贵,可西漠的苦蒿到处都是。我采苦蒿,换盐,换够了还你。」「你认得苦蒿?」「认得。」阿炭道,
「我娘是采药的。她临死前教我认了十七种草,苦蒿是第一种。」「她怎么死的?」「饿的。」阿炭道,「那时候我不懂事,把她的药拿去换了半个饼。她把饼吃了,第二天就死了。」火边安静下来。
「所以你拿盐换药。」叶尘道。「嗯。」「下次要报。」「报了不给。」「报了我给。」叶尘道,「你报一次,我给一次。给到最后一次,我给不出来,我就跟你一起去找苦蒿。」火光在地上一晃一晃,把人的影子推长又拉短。
「你带过多少人?」阿炭问。「多的带过一万。」「一万个人,你记得住名字吗?」「记不住。」「记不住,那他们死了,你怎么知道少了谁?」叶尘沉默了一下。
「我不靠名字。」他道,「我靠位置。一百个人分十排,一排十人。少一个,排就空一格。空了格,我就知道哪里破了。」「那要是整排都没了呢?」「整排都没了,」叶尘道,「我就知道,那里出过我看不见的事。」阿炭低头看着火。
「我娘死的时候,」他道,「那一格也空着。只是没人来看。」叶尘转过头,看白六。
「盐归你管。」他道,「从今天起,盐分两种。一种叫军盐,按人发,一天一钱;一种叫命盐,谁病了给谁,不用报,但要在册上写名。」「写名做什么?」「写名,」叶尘道,
「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三袋盐不是丢了,是花在十一个人身上了。」白六低下头,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谁的名?」「写阿炭的。」叶尘道,「也写我的。盐是我准的。」白素衣一直在旁边听着。
她把册页摊在膝上,笔尖悬着。
「第五行,」她道,「怎么写?」「写:南岭兵九百走船,一百走桥,粮分三份,盐少三袋,花在十一个人身上。」叶尘道,「再写一句:阿炭拿盐换药,不罚,记功。」「记功?」敖青皱眉,「他偷了军中的东西。」「他没偷。」叶尘道,
「他借了三天。三天以后他要是活着,让他把这三袋盐还回来。还不上,从他军粮里扣。」「他要死了呢?」「他要是死了,」叶尘道,「这三袋盐就当我买的。买十一个人的命,三袋盐不贵。」第二天早上,队伍分开。
分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九百个人站成一列一列,绳子盘在肩上,粮袋抱在怀里。他们不像兵,像一群搬家的人。
「到了西漠边上,」叶尘对敖青道,「找一块高地扎营。高地不积水,夜里不潮。」「知道。」「每天报一次数。」「报给谁?」「报给你自己。」叶尘道,
「你自己数,数完记在木头上。一天一道,刻满二十道,我就该到了。」「二十天到不了呢?」「二十天到不了,」叶尘道,「你就往北走。往北走到石桥,找碑,碑前有灯。灯亮着,你就等。」「灯灭了呢?」「灯灭了,」叶尘道,
「你就回头。回头不算丢人。」九百人跟着敖青往渡口去,二十辆车推到河边,粮袋从车上搬下来,堆成一座小山。白六站在粮山前,手抖着,一袋一袋往船上递。一百人跟着叶尘往北走。
他们身上没有刀,只背绳子、盐袋和一卷薄被。绳子盘在肩上,走起来一颠一颠。第七走在最前面。他的刀还在腰上。「你的刀,」敖青在后面喊,「到桥上怎么办?」「到桥上再说。」第七道。
「到桥上就晚了。」第七没有回头。走出去半里,叶尘回头看了一眼。白素衣走在他侧后。
「你不担心敖青?」「担心。」「担心什么?」「担心他太会带兵。」叶尘道,「会带兵的人,容易把兵当成自己的。兵成了自己的,就不肯分给别人用。」「那你为什么把九百人给他?」「因为九百人跟他走,能走完。」叶尘道,
「跟我走,走不完。」「你要的不是走完。」「我要的是到。」叶尘道,「到西漠的不用九百人;到东荒的要九百人。」「东荒还有人在等?」「有。」叶尘道,「方婆婆在等。她看不见,可她数得清脚步。脚步少一个,她会问。」渡口那边,
第一船已经开出去了。船很矮,压得水面贴着船帮。船上的人不敢动,像一排插在船上的木桩。敖青站在岸上,没有上船。他要等最后一船。叶尘把目光收回来。「走。」他道。
「三十里,」白素衣道,「走一天够吗?」「够。」叶尘道,「走不到就走到半夜。」「为什么这么急?」「因为我们带的是三十石粮。」叶尘道,「三十石,一百人,吃三天。三天走不到桥,我们就得回头。」「回头不行吗?」「行。」叶尘道,
「可回头的人,账上会多一行。」「什么行?」「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