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灯换了。旧灯放在门边,新灯放在石台正中,灯座低,火苗高了两寸。「这灯烧的什么。」叶尘问。
「烧油。」宫主道,「油从兽身上取。一头雪鹿炼两斤,两斤烧一个月。」「灯座为什么这么低。」「灯座低,火苗才往上走。」宫主道,
「灯座高了,火苗贴着石台,照不进来。静室要照的是人,不是台子。」「宫里有几盏灯。」「明面上八十七盏。」宫主道,「暗的不知道。守线的人身上都带一盏小的,用铜皮包着,冻不住。」宫主坐在石台后面。
她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根指头都没有动。「把手放在灯左边。」她道,「离灯一寸,不要碰。」「放多久。」「放到灯不晃。」宫主道。叶尘把手放上去。火苗晃了两下,停住。
「不晃了。」「不晃是它认了。」宫主道,「认了才让看。不认的时候,火苗往反方向走,看不清。」「认了以后呢。」「认了以后,它跟着你的呼吸走。」宫主道,「你呼气,火矮半分;你吸气,火高半分。你死了,火自己灭。」叶尘照做。
手悬在灯边,火苗斜了一下,往他这边倒。「倒了。」白素衣在门口低声说。
「不是倒。」宫主道,「是让。灯让手,说明手上有东西。」「灯让什么。」「让热。」宫主道,「人身上热多,灯就往热那边倒。你手上的热不匀,一处一处散,散在九处。」「那九处是热。」「九处是九块骨头。」宫主道,
「骨头里有东西,东西发凉。凉的东西搁在热里,就是九点。」她抬起眼。她的脸还是看不清,灯只照到石台上。
「你把脉修到了七转。」「没有。」叶尘道,「我只推到七转,到了肘弯就压回去了。」「压回去了,也是修过。」宫主道,
「压回去的人,比推上去的人少。推上去的人,把脉当刀用。压回去的人,知道刀在自己身上。」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灯在他腕上点了一下,没有碰到皮。她点的时候不找位置,一点就到了。
她的眼睛十年前就不行了。「你看不见。」叶尘道。「看得见一个影子。」宫主道,「影子够用。人身上的病有影。病在骨头里,影子就短;病在脉里,影子就歪;病在气上,影子就散。」「我的影子呢。」「你的影子是齐的。」宫主道,
「齐的影子,说明你的病还没到能要你命的时辰。」火苗塌了半边,塌下去的方向是朝着门。「你身上有九点东西。」宫主道,「九点亮,散在骨头里,不在脉里。」叶尘没有答。
他数过,九点,是九份星神本源。他自己知道是九,但从来没跟人说过。「九点什么颜色。」「不知道。」「白的。」宫主道,
「冰里照出来的东西,都是白的。白的不分好坏,只分活死。你这九点是活的,会自己挪。前半夜在肩,后半夜在脊。挪得动,就是还认你。」「不认我会怎么样。」「不认你,它们就往下沉,沉到骨头里,把骨头撑裂。」宫主道,
「我见过一个。骨头裂开的时候不响,人先不能走,再不能站,最后一句话说不出来。」「有没有人也带着九点。」叶尘问。
「没有。带一点的有过。」宫主道,「带一点的,人还能走。带三点的,人就走半张脸,剩下半张脸不动。」「带几点的不能活。」「宫里的册子上记过的最多四点。」宫主道,
「四点的那个活了两年。两年以后他自己走下裂,没有人拦。」「他留话了吗。」「留了。」宫主道,「他说,多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早晚要自己的身体。他说得对。」「那是谁。」「不能说。」宫主道,
「说过的人,名字已经被凿了。」她把手指收回来。「第二个看的是你那条黑。」她道,
「黑不是病。黑是路。你从外头引进来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你腕上开了一条路,路往前走,走一步吃掉一寸。它现在走到肘弯,走完小臂,进心口,你就成了它走过的那条路。」「能不能断。」「能。」宫主道,
「断法有两个。一个是用冰。冰能冻住脉,冻住一百二十天,黑就停在原处。冻的时候人不能动,动了裂。」「冻一百二十天,人会怎样。」「人像死了一样。」宫主道,
「不能吃,不能动,能听。醒了以后,身上的肉要重新长,长三个月。」「裂的风险。」「三成。」宫主道,「裂了不疼。裂了以后人还是活的,脉断了,星力上不去,一辈子停在原处。」「第二个法子,谁走过。」「宫里九个。」宫主道,
「九个都是宫里最好的。走进去的时候都说了同一句话:宫门别关。」「第二个呢。」「第二个是让人替你把路走完。」宫主道,
「冰极宫有人在冰里走过三百年,走过的人不少,走出来的人一个也没有。」「三百年,一个也没有?」「一个也没有。」宫主道,「走出来的是冰柱子。冰林里那些柱子,一半是这么来的。」静室里静了一会儿。
廊子里的灯在门口照进来一线,落在地上,把石台切出一道白。「我还有多少日子。」叶尘问。
「一百二十天。」宫主道,「一百二十天里,黑走到心口。走到心口之前,你得自己把它按住。」「按不住呢。」「按不住,你就不用想北原的兵了。」宫主道,「一个死人带不动一千二百人。」「一百二十天,你算得准吗。」叶尘问。
「准。」宫主道,「我算过三个人。头一个算准了,差一日。第二个差了七日,因为他天天喝热水。第三个一日不差。」「第三个是谁。」「我师兄。」宫主道,
「他下山那年,我说一百四十天。第一百四十天早上,山下驿站来人,说他夜里没了。」叶尘把手从灯边收回来。火苗立起来,回到两寸。「说兵。」他道。
「一千二百。」宫主道,「这个数不变。」「一千二百人路上吃什么。」叶尘问。
「宫里带三十天的黍。」宫主道,「三十天以后,吃你们的。」「三十天走到哪儿。」「走到断根渡。」宫主道,「断根渡往南,地是软的,能挖草根。往北,全是冰。」「软地方的人不习惯冰。」「不习惯就学。」宫主道,
「宫里的兵头一个月都在冰上打。学不会的,回宫守线。」「条件呢。」「三条。」宫主道,「你先前听了两条。第一条,一句准话,写进盟册,九家画押。第二条,白家丫头留在宫里看纹。」「第三条呢。」「一千二百人怎么分。」叶尘问。
「分三队。」宫主道,「四百人守宫,四百人跟你走,四百人留在线上,换下来的人歇三个月。」「跟我走的四百,谁带。」「白家丫头带一百,那一百是她带过的人。」宫主道,
「剩下三百,我给一个人。」「谁。」「石定。」「第三条,冰极宫出兵,兵归我用。」宫主道,「打谁,我定。什么时候撤,我定。你若要调我的兵,你先到我跟前说一遍,说通了再调。」「这一条不行。」叶尘道。
「为什么不行。」「因为这一条是说,兵是你的。」叶尘道,「兵是你的,我就不能用他们挡星渊。」「你不用他们挡,他们也会死。」宫主道,
「站在裂上的人早晚死在冰上。死在冰上,比死在星渊嘴里好。」「好在哪儿。」「死在冰上,还留得下名字。」宫主道,「被星渊吞了的,连骨头都没有。」「兵散在两处,令出两门,仗就打不成。」叶尘道,
「盟里打星渊,北原的兵在中间挨刀,你要撤,我不能拦。这不是兵,是人质。」「人质也是兵。」宫主道。「那这一条我落不了笔。」「落不了笔,就不必坐那三日。」宫主道。叶尘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压着膝骨。
「宫主。」白素衣在门口开口,「让我说一句。」「说。」「北原的兵为什么归你。」「因为是我的人。」宫主道,「他们的名字刻在台阶上,他们的灯在这条廊子里。我把他们交出去,他们死了,谁替他们刻名字。」「我刻。」白素衣道。
「刻一个字要三个时辰。」宫主道。「三百多个,要三年。」「三年。」宫主道,「我刻了五十年,刻了四十一个。一天刻不完两个。」「为什么这样慢。」「冰会缩。」宫主道,
「刻下去的时候是深的,冻一夜就浅了。第二天要再刻一遍。一个名字要刻三遍才立得住。」宫主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你刻。」她道,「你在宫里十四年,刻过几个名字。」「一个也没刻过。」「没刻过的人,不知道刻一个字要用多少力气。」宫主道,
「刻字要在冰上刻。冰硬,刀软,一刀下去要压三个时辰。二百七十六个名字,都是一个人刻的,刻了一辈子。」「刻的人是谁。」「我师父。」宫主道,
「他死的时候手是弯的,弯成握刀的姿势,掰都掰不开。」廊子里有人敲了一下冰壁。三下,慢,两下之间隔得很匀。「议堂里怎么说话。」叶尘问。
「一个一个说,从年纪小的说起。」宫主道,「年长的先说了,年少的就不敢说真话。」「说完怎么定。」「说完了我说话。」宫主道,
「我说话只算一半,另一半在冰上。冰不响,就算没有说成。」「冰多久响一次。」「有时快,有时不快。」宫主道,
「三百年前那一次,冰响了七天才响完三声。七天里议堂的人轮流按墙,按到手都冻在墙上。」「长老在催。」宫主道,「议堂的人都到了。他们要知道宫里出不出兵。」「他们要知道,还是你要知道。」「他们要知道。」宫主道,
「宫里的规矩,出兵这种事,我说话只算一半,另一半在议堂。」「议堂多少人。」「十一个人。」宫主道,「九个守线的老人,两个是立根的时候就在的老人。」「他们听你的。」「他们听冰的。」宫主道,
「我要是说错了,他们就用冰说话。」「怎么用冰说话。」「他们不出声,把手指按在冰上。」宫主道,「一个人按,是商量。三个人按,是驳。五个人按,我就要收回话。」叶尘站起来。
这一回腿听话,一次就站直了。「我去议堂。」他道。
「你不能去。」宫主道,「议堂不许外人进。进宫的外人,只能到廊子这一头。」「那我怎么说。」「你把话给我。」宫主道,「我替你说。你说一句,我记一句。记错一个字,你拍一下手。」「拍手做什么。」「拍手就是我说错了。」宫主道,
「我说错一个字,这一条就作废,重头说。宫里的规矩是这样,一百年没有变过。」叶尘点头。
「第一句。」他道,「北原的兵打仗,将令归北原,旗归盟。」「记下了。」「第二句。盟册画押,九家,我亲自去办。办不成,兵不出,我不来讨。」「第三句。」「第三句我要想一下。」「想。」宫主道,「想的时候不要说话。说话会把话想歪。」叶尘站着,
看石台上的灯。火苗不动,白,一寸半。「第三句。」他道,「冰极宫死一个人,台阶上刻一个名字,刻名字的人我来找。宫主要是死了,我替宫里刻完三百一十八个。」宫主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去。「这一句,」她道,「我不替你说了。」「为什么。」「因为这句不是说给议堂听的。」宫主道,「这句是说给我听的。说给我听的话,我自己记着,不写进册子。」「宫主,还有一句。」叶尘道。
「你说。」「冰极宫肯出兵,我欠宫里一件事。这件事不写进册子,我记着。」「你记着就够。」宫主道,「欠的事写下来就成了债,不写是人情。宫里要人情,不要债。」「为什么。」「债能还,人情还不了。」宫主道,
「还不了的东西,人才看得重。」她把灯往石台里推了半寸。
「你出去。」她道,「在廊子里等。议堂要开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呢。」「三个时辰之后,我出来告诉你三件事:出不出兵,出多少,什么时候走。」「白素衣的事呢。」「她的事不归议堂管。」宫主道,
「归她自己管。」白素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册子。她把册子抱紧了一点。「宫主。」她道,「我有一句话。」「说。」「我不留三年。」宫主没有抬头。
「你说。」「我留。」白素衣道,「但不是现在。我要跟兵一起下山,等盟里的册子画了押,我再回来。回来以后,我留到纹长成。」「三年。」「三年。」白素衣道,
「三年里我回来两次。回来的时候我摸纹,摸完再走。」「走了以后谁摸纹。」「阿绫。」白素衣道,「她手上有半条纹。半条纹不够开门,够记纹。」「半条纹怎么来的。」叶尘问。
「三年前她自己划的。」白素衣道,「划的时候没有麻药,划完了手在冰水里泡了一夜。泡完了纹就出来半条。」「为什么要划。」「宫里的规矩,摸纹的人自己先得有纹。」白素衣道,
「没有纹的人摸纹,纹会跑到他身上去。」宫主转过头。她的脸在灯的外面,还是看不清。「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些的。」她问。
「在廊子里坐了一夜。」白素衣道,「夜里想的事,天亮以后还记得,就是真的。」「真的。」宫主道,「那就拿去议堂说。让那十一个人听一听,看他们按不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