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老爷子已经不测。”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朱瞻基的脑子里。
他的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巴猛地张开。
朱高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将他整个人拽进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抵在墙上。
朱高炽虽然胖,可这一刻动作快得不像话,力道也大得惊人,朱瞻基的后脑勺撞在墙上闷响一声,整个人被捂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闭嘴!”
朱高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朱瞻基的耳朵说出来的,“你要嚷得全府都知道吗?外面的人还没走!冯朝要是听见了,你我父子今晚就得死在东宫!”
朱瞻基拼命点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朱高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确认儿子冷静下来了,才慢慢松开手。
朱瞻基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只觉得后脊梁骨的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他抬手扒开朱高炽的手,声音又低又哑:
“爹......那......那怎么办?”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从廊柱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正厅方向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冯朝尖细的嗓音在催促:
“太子殿下.......好了没有?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
那声音听着又急又抖,像猫爪子挠在铜盆上。
朱高炽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两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走,”
他低声说,“马上离开,去京营。”
朱瞻基一愣,随即压着嗓子急道:
“那冯朝呢?那个阉狗假传圣旨,咱们手里有刀有人,直接把他......”
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横切的手势,目光发狠。
“糊涂!”
朱高炽低喝一声,目光严厉,“冯朝是司礼监提笔太监,你说杀就杀?”
朱瞻基急了:
“可他是假传圣旨啊!”
朱高炽盯着他,一字一顿:
“万一我猜错了呢?”
朱瞻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万一老爷子没事,万一真是他派冯朝来传旨,只是王忠临时有别的事,万一那侍卫只是新调来的御前亲军,我猜错了呢?”
“你杀了冯朝,就是杀钦差,杀司礼监太监!”
“老爷子什么脾气?他管你是不是冤枉,先把你我父子俩推出去砍了再说!”
朱瞻基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可如果我们去了京营,”
朱高炽的声音稳了下来,目光幽深,“无论老爷子有没有事,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朱瞻基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到底是朱棣的孙子,从小在朱高炽身边耳濡目染,脑子转得飞快。
只一瞬,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压着声音脱口而出:
“老爷子要是真出了事,二叔在宫里挟持了老爷子,我们父子俩到了京营,就能以太子、太孙的名义号令京营平叛!”
“京营五军都督府里有一半是老太子爷的旧部,张辅、陈懋他们跟咱们东宫走得近,只要振臂一呼,二十万大军就能开进南京城!”
朱高炽微微颔首。
朱瞻基越说越兴奋,眼睛里的恐惧被灼热的光芒取代:
“就算老爷子没事,我们去了京营,顶多是被骂两句。”
“太子擅自进入京营,确实犯忌讳,可您是储君,储君去京营视察兵马,说破天也就是个训斥!”
“总比留在东宫等着被人一锅端强!”
朱高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想明白了?”
朱瞻基重重点头,随即又皱起眉:
“可冯朝还在正厅等着,咱们从后门溜了,他回去一禀报,咱们岂不是插翅难逃!”
朱高炽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朱高炽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冯朝来传旨,如果我们跑了,他第一个反应不是追,是回去报信。”
“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们跑到京营了。”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胖乎乎的老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平日里那个走路都要人扶、说话慢条斯理的太子爷,此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朱高炽转身往内院走,脚步急促。
“去叫你娘,别惊动其他人,从后门走,乘府里那辆最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别带金银细软,别带仆从,就我们三个。”
朱瞻基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
“不带护卫?”
“带一个就行。”
朱高炽推开内院的门,太子妃张氏正坐下喝茶,见父子俩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放下了茶盏。
她跟朱高炽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只消一眼就能从丈夫脸上读出事情的严重性。
“出事了?”
张氏站起来,声音急切。
朱高炽点头:
“去京营,马上走。”
张氏没有多问,转身就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又拿了一件厚披风,手脚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抓起桌上的钱袋塞进袖子里,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藏在靴筒里,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朱瞻基一愣。
朱高炽看了妻子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什么时候藏的刀?”
张氏面不改色:
“嫁进东宫的第一天。”
朱高炽没有再多说,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推着儿子,三人快步穿过内院的角门,走上一条碎石铺就的窄巷。
巷子尽头就是东宫后门,平日里用来运送米面菜蔬,守门的只有一个老军,此刻正靠着门框打瞌睡。
朱高炽掏出一块碎银塞进老军怀里,老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太子爷,吓得就要跪。
朱高炽一把按住他肩膀:
“开门,别出声。”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瘸腿的老马夫,是东宫的老人了。
朱高炽扶着张氏上了车,朱瞻基紧跟着钻进去。
朱高炽最后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东宫殿宇,琉璃瓦在最后一缕残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钻进车厢,放下帘子,对老马夫低声说了一个字:
“走。”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转进巷子深处。
车厢里很暗,朱瞻基坐在摇晃的座位上,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东宫的飞檐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爹,”
他低声问,“如果二叔真的......真的控制了老爷子,咱们到了京营,该找谁?”
朱高炽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胖大的身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他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
“张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