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直说的,正是不少人心里想的。
京营三大提督,郑亨、柳升、陈懋,三人平起平坐多少年了,凭什么一道圣旨下来,郑亨就成了总提督?
柳升和陈懋反倒成了他的属下?
这旨意,确实蹊跷。
钱直的话音落下后,帐内竟然响起了几声附和。
“是啊,郑提督,这旨意来得突然,我等从未听说过京营要设总提督......”
“总提督一事,关系重大,是否应当先报兵部......”
“柳提督和陈提督那边,可曾知会?”
郑亨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和李二。
李二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那模样分明是在说:
郑提督,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郑亨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站在帐中的钱直。
“钱指挥使,”
郑亨的声音低沉,“你的意思是,本提督手里的圣旨,是假的?”
钱直被郑亨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可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此事应当慎重,毕竟京营是朝廷的京营,总提督一职事关重大,若是有人假传圣旨......”
“放肆!”
郑亨猛地一拍桌案。
这一声巨响,震得帐中灯火摇曳,也震得所有人的心猛地一缩。
郑亨双目圆睁,颌下浓须根根倒竖,一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盯着钱直,一字一顿:
“圣上旨意,岂容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置喙?玉玺印信,金牌令箭,俱在案上,你瞎了眼不成?”
钱直脸色刷地白了,可他到底也是行伍出身,骨子里有股子硬气。
他咬了咬牙,挺直腰板,声音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
“郑提督,属下只是尽职而已。”
“京营自有规矩,若提督要属下认这道旨意,总得有个说法.......”
“来人!”
郑亨一声暴喝,打断了钱直的话。
大帐外面,樊景和的身影一闪而入。
与此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两队刀斧手鱼贯而入,黑甲长斧,寒光闪闪,瞬间将大帐门口和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六十多名将领齐齐变了脸色。
刀斧手。
帐外居然早就布下了刀斧手。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可随即又松开,他们没穿甲,只带了随身的佩刀,真要动起手来,在这大帐里根本讨不了好。
郑亨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直脸上。
“拉下去,杖责一百。”
郑亨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名刀斧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钱直的胳膊。
钱直这才慌了,拼命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郑亨!你这个狗贼!你假传圣旨,陷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林提督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骂声在大帐外回荡,很快就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是杖击落在肉体上的声音。
钱直的骂声变成了惨叫,接下来,惨叫声里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帐内的六十多名将领,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听着外面那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和惨叫,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额头上冷汗直流。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杖责一百。
军中杖责,二十杖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五十杖就能让人筋断骨折,一百杖......那是活活往死里打。
钱直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了呻吟,从呻吟变成了喘息,最后连喘息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长杖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那闷响持续了很久。
帐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外面的杖击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杖击声停了。
樊景和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沉声道:
“禀总提督,杖责一百,人犯......已经没气了。”
大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六十多人,不少人的脸色白得像纸。
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死了。
一句话,就死了一个堂堂的孝陵卫指挥使。
郑亨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慢慢踱回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人人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沉默持续了很久。
郑亨不说话,别人也不敢说话。
李景隆偷偷看了一眼李二,只见李二面色如常,甚至嘴角那抹笑意都没有减退半分。
他不仅对李二更加佩服。
眼看着所有人被压服,郑亨终于开口,说道:
“现在.......”
他站起身,双手撑案,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猛虎。
“本提督就任京营总提督一事,还有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人说话。
六十多人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帐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郑亨等了十息。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无人反对,那便是都赞成。”
“从今夜起,京营一切军务,由本提督总领。”
“曹国公李景隆为副提督,李二为参赞。”
“各位........”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
“都听明白了吗?”
六十多人齐齐抱拳,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
“属下听令!”
就在众人服软的时候,两道马蹄声响起,林懋、柳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