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宫,军机处暖阁。
案头堆着雪片一般飞驰而来的急报,墨痕未干,一纸纸坏消息接连不断送进来,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几名军机大臣围着长案,指尖在舆图上慌乱指点,语声嘈杂,神色惶急。
“南昌宁王、武昌楚王已经联兵!江西、荆襄大半沦陷,长江航道被封!”
“消息传来,安南那边人心浮动,张辅已经脱身前往交趾,那边指挥使本就是他心腹,恐随时举旗响应!”
“北方瓦剌部落蠢蠢欲动,斥候回报,骑兵已经在边境聚集,似有南下劫掠之意!”
“东南沿海密报,倭寇船队在海岛集结,一旦内地大乱,必然登岸袭扰州县!”
四面八方全是隐患,荆襄、江西、安南、北疆、海疆,五处烽烟隐隐欲起。
满阁文武,纵然都是久历朝堂、通晓兵事之人,此刻也不由得手忙脚乱,额角渗出汗珠。
有人来回踱步,低声商议,有人捧着急报反复细读,眉头紧锁,一时间竟拿不出一个稳妥方略。
朱棣也坐在军机班列之中,一身常服,脸色阴沉,手指攥紧了扶手。
就在众人纷乱无措之际,李二缓步上前,目光沉静,伸手按住舆图上江西、湖广那一大片区域,清朗的声音压过满堂嘈杂:
“陛下,臣以为,方略当先南后北!”
一语落下,殿内稍稍一静。
李二抬眼,环视众人,缓缓剖白利害:
“湘赣、荆襄,乃是天下粮仓。”
“宁王、楚王占据长江上游,此地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若是任由他们休养生息,不过数月,兵力粮草便会滚雪球一般壮大。”
“更凶险之处在于,他们扼住长江上游,顺水扬帆,旬日之间,水师便可直抵南京城下。”
“叛军近在咫尺,这是心腹大患!”
“瓦剌远在漠北,倭寇散在海岛,安南远在南疆,皆是四肢之患。”
“唯有上游二藩,是顶在陛下心口的利刃,心腹不除,四肢再怎么设防,终究难安。”
话音刚落,朱棣猛地一拍案几,须发都气得微微扬起,吹胡子瞪眼,声线带着怒意:
“照你这般说,便是放任瓦剌铁骑南下,践踏北疆州县,屠戮大明百姓吗?边地万千子民,就该白白受鞑子荼毒?”
他心中执念极深,一生最大的夙愿便是扫荡漠北,击溃瓦剌、鞑靼,永绝北方边患。
如今心愿未达成,反倒先困于南方藩乱,如何甘心。
朱高煦侧过头,淡淡瞥了朱棣一眼,哪里猜不透他心底所想。
他抬手虚按,止住朱棣的话头:
“父皇,攘外必先安内。”
“若是此刻调集主力大军出塞北伐,大军远在千里之外,宁王、楚王顺江东下,截断长江漕运,粮草补给一断,前线数十万将士,不战自溃。”
“到时候北有瓦剌,南有叛藩,两面夹击,大明才是真的危在旦夕。”
“先平定内乱,稳住江南粮仓,打通长江水道,后方安稳,粮草源源不绝,那时再整军北上,征伐漠北,才无后顾之忧。”
“更何况,现在瓦剌虽然可能南下,但是北方边境有雄兵十数万,即便他们来了,也讨不得好处。”
朱棣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可细细一想朱高煦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
他盯着舆图上蜿蜒的长江,半晌,重重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方略。
暖阁之内,安静了片刻。
朱高煦目光转向身侧肥胖的朱高炽,开口问道:
“西征讨逆的粮草辎重,如今筹备得如何?”
朱高炽微微躬身,神色郑重回话:
“回陛下,江南各府仓粮已经调集完毕,漕船集结,甲仗、火器、药石一应俱全,粮草已经囤聚在安庆渡口,随时可以启运。”
“好。”
朱高煦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叩着御案,像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棋子。
少顷,他抬眼,缓缓开口:
“郑和舰队,如今驻扎在何处?”
这话一出,满阁所有人齐齐一怔,不少人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在场之人谁不清楚郑和舰队的分量。
那一支巨舰成群、甲士两万有余的远洋水师,巨舰楼高数层,扬帆可横行万里大洋,是眼下这世间规模最庞大、战力最恐怖的舰队。
昔日远航西洋,震慑海外诸国,论水上战力,放眼四海,无人能挡。
这支力量一直静置,很多人一时间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
朱高炽定了定神,连忙答道:
“回陛下,郑和的船队,如今停泊在松江府港口休整。”
“甚好。”
朱高煦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沉声传下旨意,“传朕命令,三日后,命郑和统领舰队,与戚继光一同领兵西征。”
“水陆并进,水师沿长江逆流而上,戚家军陆路配合,雷霆出击,以最快速度剿灭宁王、楚王叛军!”
戚继光擅长山地水泽作战,郑和水师控扼大江,封锁江面,断叛军水路退路,两人搭配,正是克制上游叛军的绝佳组合。
一众军机大臣仔细琢磨一番,纷纷点头。
这一步棋,狠准稳当。
定下平叛大军的安排,朱高煦话锋一转:
“登基大典筹备得怎么样了?”
李二上前一步,从容回禀:
“回陛下,礼部与钦天监已经在紫金山祭坛赶工,祭天礼器、卤簿仪仗、百官位次全都安排妥当,后日便可全部完工。”
紫金山,正是太祖高皇帝当年祭天登基之地,在此处行登极大礼,上告天地祖宗,最合名分。
朱高煦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后日,朕登紫金山,行祭天之礼,完成登基大典。”
“大典礼毕,大后天,大军开拔,水陆齐发,剿灭叛贼。”
一句话落,暖阁之内,基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