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惠芬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丈夫一会儿,起身关上书房门,又把桌上的学生论文合起来。
“谁问你要了?”
“陆国梁。”
高育良走进书房,声音压得很低。
“月牙湖项目的一张旧照片被人找到了。照片上有我。他让我把当年的工作记录和法律意见交出来。”
“照片从哪儿来的?”
“这个不能说。”
吴惠芬没有追问,只弯腰从书柜最下层取出一串钥匙。她挪开两摞旧期刊,打开贴墙的矮柜,里面露出一只深棕色皮箱。
箱角已经磨白,搭扣上落着一层薄灰。
高育良认了出来。那是他离开吕州时用过的文件箱,后来搬了几次家,他一直以为早就清掉了。
“你真留着?”
“你当年说,工作材料不能随便扔。后来你位置越来越高,又说这些旧东西放在家里不合适。我问你怎么处理,你只说以后再看。”
吴惠芬将钥匙插进锁孔。
“你这个以后,一拖就是十几年。”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秘密账册,也没有现金。只有几本硬皮笔记、会议通知、调研提纲和用牛皮纸包着的旧材料。
每一份材料右上角都写着年份。吴惠芬做学问出身,整理东西比他这个干部还仔细。
她找出其中一包,递到高育良面前。
“月牙湖。你自己拆。”
高育良解开棉线,第一张便是现场论证会通知。参会名单和照片上的人基本能对上,他的名字排在吕州市代表一栏。
下面压着十七页手写稿,标题是月牙湖周边土地开发法律风险意见。
第一页字迹端正,越往后改动越多。关于工业用地收储、职工安置、项目资金来源的三条反对意见,全都还在。
高育良翻到最后一页,呼吸终于松下来一点。
落款是他的名字,日期也在现场会之前。
“这能证明我没有赞成先拆厂、后补手续。”
吴惠芬坐回书桌后,没有接他的话。
“只能证明你写过。”
高育良抬眼看她。
“你什么意思?”
“这是留在家里的手写稿。正式件有没有交,交给谁,中间改没改过,都得另找证据。你刚才不是还说,陆国梁没见过吗?”
高育良指腹压在落款上,刚刚浮起来的那点轻松又落了下去。
吴惠芬从纸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
那一页只记了三行字。
市政府办公室统一收材料。赵书记要求补过渡方案。法律意见暂不报省。
最后一句旁边画了个问号,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丁义珍来取,称领导已知。
笔记后还夹着一张材料收取清单复印件。清单列了汇报提纲,唯独没有那份法律意见。收件栏签的是一名办公室干部,不是丁义珍。
高育良想了半天,只想起那人后来调进省城,几年前已经病逝。一个无法再开口的人,恰好成了清单上唯一的经手者。
“这张清单你当年看过吗?”
“看过。所以我才让你把手稿留着。你那时还说,项目停了,漏登记一份意见不值得再闹。”
高育良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这是我的笔记。”
“当然是你的。你回来那晚还发过脾气,说有人拿领导压你。第二天你又说项目已经停了,不必再追。”
吴惠芬看着他,语气并不重。
“现在还觉得不必追吗?”
高育良把笔记和手写稿并排放好。
“当时月牙湖确实停了。我调离以后,也没有再接触后面的材料。”
“我没问你后面的材料。”
吴惠芬将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育良,真正危险的不是你当年签了什么,也不是你有没有反对。危险的是后来那些人又出现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一直没问。”
“谁?”
“你心里清楚。”
“同伟一直喊你老师,丁义珍在京州一路升,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越做越大。你未必知道他们每一笔钱怎么走,可你真的一次都没看出,他们和赵家走得太近?”
高育良的手离开了那本笔记。
“你把几件事混到了一起。”
“我没有办案,也不替谁定罪。我只跟你过日子。”
吴惠芬重新戴好眼镜。
“你以前最瞧不起别人拿程序当挡箭牌。后来同伟来家里,你替他想的是仕途;高小琴来找你,你替她想的是处境;赵家的人找上门,你想的是别把关系撕破。每次都有理由,合在一起就是沉默。”
“你今天拿着这份意见出去,别人会看见一个曾经反对过的高育良。可他们也会问,那个敢反对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高育良眼角动了一下。
“人不可能永远站在原地。”
“可以往前走,但不能装作身后没有脚印。”
书房里只剩墙上钟摆的轻响。
高育良没有发火。他知道吴惠芬说的不是证据,却偏偏比证据更难反驳。
他把纸包重新整理好,找来一个空档案袋,将手写稿、会议通知和那本笔记分别装入,写下材料来源和保管经过。
“明天我让秘书按程序登记,交给有权核查的人。箱子里其余材料也列清单,不该留在家里的,一并交出去。”
他没有说直接送给陆国梁。私人交材料,容易变成旧部向老领导递话。他会先向省委办公厅书面报告,再由负责核查的人依法接收,谁接过、何时接过,都必须留下记录。
吴惠芬按住箱盖。
“今晚别让秘书来,也别给任何人打电话对内容。材料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先保住原样。”
“我懂。”
“你懂程序,我怕你不懂舍不得。”
高育良的目光沉了下来。
吴惠芬没再逼他,只把一只透明文件袋递过来,让他封好后在封口处签名。夫妻两个人在保管说明上分别写下时间,箱子重新锁进矮柜。
回到客厅,高育良的手机亮了一下。
高小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老师,集团剩下的几家公司该怎么处理,我想听您的意见。
高育良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山水集团的部分账户已经被依法冻结,赵瑞龙却还在催她承担集团责任。所谓怎么处理,绝不会只是问几家公司继续不继续经营。
吴惠芬从书房出来,也看见了发信人的名字。
“你还准备替她想办法?”
高育良把手机握进掌心,沉默片刻,拨通秘书电话。
“材料登记后,十点的安排空出来,不用公车,也不要通知山水集团。”
秘书明显愣了一下。
“高书记,您要去哪里?”
“山水庄园。”
高育良望着重新锁上的书房门。
“我去见高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