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寒意,刮得院墙簌簌落土。
赵老三的双手,紧紧地抠住松动的土坯。他的指头嵌进,冰冷的泥层里,慢慢往外扒拉。老旧的院墙,本来就松软不堪,被他几番用力,墙面很快裂开了,一道宽阔的缝隙,刚好可以让,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他蹲在阴影里,探头往院里,再三打量。
堂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灯火,听着一家人,平稳的呼吸,像是全都在睡熟中。
连日以来,栽赃陷害失败,队里的工分被扣,还有当众受辱的恶气,在他胸中压抑到了顶点。
既然明着斗不过,苏沅芷那张利嘴,那就暗里来搞事情。只要今夜翻进去,随手摸走一把草根,或一块干柴,明天,他就满村散布谣言,说苏家日日藏私,夜夜囤货,表面装得清贫可怜,背地里偷偷攒物资,专门糊弄大队,欺骗乡亲们。
到时候流言四起,三人成虎,哪怕没有实打实的赃物,也能把苏家的名声,彻底搞臭。
他咬牙憋住了,心中的戾气,肩头抵住墙面,身子一矮,就要从缝隙里钻进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巷口忽然炸出一道清亮的吼声:
“哪个龟孙子,大半夜蹲人家墙根。给老子站住!”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庄稼妇女特有的火气,如同惊雷般炸响。
赵老三浑身上下猛地一僵,钻墙的动作瞬间停滞,头痛万分。
巷口快步冲来,一道壮实的身影,只见她粗布棉袄裹得严实,扎着利落短发,眉眼凌厉,步子又大又快,手里还拎着一根,巡夜防身的粗木棍。原来是隔壁巷的陈桂英。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火爆性子,而且她为人正直,又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平日里,她最恨那些偷鸡摸狗、半夜作祟,邻里害人的龌龊事。
村里安排各家,轮值配合巷道的巡查工作,民兵是主力,每户要出一个人搭把手。今夜轮到陈家,民兵去村西头查看,陈桂英睡不着,就拎着木棍,先在附近的巷子,绕了一圈。没想到刚拐过巷口,她就撞见墙根下,有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平日里,陈桂英不爱掺和各家的闲话,也不跟着妇人,扎堆嚼舌根,但只要撞见谁,干龌龊勾当,不管是谁,当场就敢怼敢抓、敢闹到大队去。
黑暗里,她看不清人脸,但那蹲墙根,扒院墙的猥琐姿势,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陈桂英半点不怵,她提着木棍,快步冲上来,吼声不停:
“黑灯瞎火的,扒人家院墙!你是想偷东西,还是想害人?贼娃子,胆子也太大了。大荒年,谁家不挨饿,你还半夜摸进邻里的院子作恶!”
赵老三心脏狂跳,又惊又怕。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怕事,嗓门又大,还认死理的泼辣妇人。一旦被她缠住,根本别想脱身,闹到全村人醒来,今晚就会完蛋。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应声。他慌忙收回扒墙的手,身子一拧,就想贴着墙根溜掉。
可陈桂英眼疾手快,早已认准他的动向,大步上前一横,直接堵死他的退路,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戳。
“跑什么!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夜风微微吹动,借着西边落月的微弱余光,陈桂英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看清的瞬间,她火气更盛,当即拔高嗓门: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龟儿子,赵老三!”
“刚挨了大队处罚,扣了工分、,还关了禁闭,转身就不知悔改,半夜蹲人家苏家的院墙!你是贼心不死,害人没够是不是!”
陈桂英最看不惯赵老三,这种懒汉无赖。自己好吃懒做不说、混工分度日,日子过不好,就眼红别家安稳,还天天找茬害人。之前在打谷场,栽赃苏家的龌龊事,她全程都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早就憋着,一股火气。本以为挨了重罚,他好歹能收敛几天,没想到这人,坏到骨子里,半夜还敢翻墙作恶。
赵老三被当场认出来,脸上阴一阵青一阵,又慌又恼。他慌的是偷鸡摸狗,被人撞个正着,恼的是这个陈桂英不识好歹,多管闲事。
他压低嗓子,咬牙威胁:“陈大嫂,少多管闲事。夜里天黑,你一定是看花眼了,我就是路过!赶紧让开,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看花眼?”陈桂英当场气笑,泼辣性子彻底上来,叉着腰站在风口,声音洪亮传遍整条巷子,“全村人都睡死了,谁半夜黑灯瞎火,路过人家墙根?路过需要扒人家的院墙?路过需要鬼鬼祟祟,不敢见人?”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今天,我撞见了,就不能让你再害人!”
这土屋墙厚,加上大伙饿了,一整天睡得沉,喊了这半天,暂时附近的人家,还没人推门出来,如果再喊几声,保管所有人都醒。
屋内,原本一直假寐戒备的苏沅芷,听见外头的争执声,缓缓松了紧绷的心神。
陈桂英她知晓。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正直人,不跟风流言、不嫉妒旁人、最恨阴私龌龊,只是平日里不爱管闲事,极少出头。没想到今夜恰好巡巷,撞破了赵老三的恶行。
苏沅芷没有急着出去,依旧静静听着外头动静。她爹娘早就醒了,苏建国本想直接冲出去,被她悄悄按住,先看看外面的形势。
院墙外,赵老三被堵得,进退两难,心里又急又躁。
他最怕动静闹大,一旦惊醒村民、引来干部,深夜翻墙窥院、蓄意作恶的罪名坐实,可比白天栽赃严重十倍。
白天是邻里争执,夜里是违规犯纪、夜闯民宅,轻则扣光剩余的所有工分,重则直接被送去公社劳改反省。
他心里一横,抬手就想推开,陈桂英冲出去。陈桂英早有防备,木棍横在身前,厉声呵斥,吓得他动作猛地顿住。
这下赵老三彻底慌了,态度瞬间软下来,压低声音讨饶:
“陈大嫂,算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就是路过歇歇脚,真没想干啥。你放我走,这事我认栽,以后再也不敢了。”
“糊涂?”陈桂英压根不吃他这套,眼神凌厉,半点情面不留,“你次次害人,次次糊涂?前几日,打谷场,合伙栽赃小姑娘,今日半夜里,扒人家的院墙。你这是糊涂?你这是心肠歹毒,屡教不改!”
“今天我要是放你走,明天你指不定,还要怎么陷害苏家。我陈桂英不做,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烂好人。我这就喊隔壁邻居,再派人去找民兵,过来把人看牢,等天亮送大队。”
说话间,屋里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苏沅芷披着,破旧的外褂,从容走了出来,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她身后,苏建国也披上衣衫,沉着脸站在门口。
月色落在沅芷脸上,清清冷冷,沉稳镇定。她看向被堵在墙根,狼狈窘迫的赵老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老三,深夜扒我家院墙,意图入户,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老三看见父女二人,一起出来,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被恐慌压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丫头的冷静沉稳、句句抓要害的模样。今晚被抓现行,彻底百口莫辩。
陈桂英见苏家人出来,当即转头,语气诚恳:“沅芷、建国大哥,你们别怕。大嫂亲眼撞见的,他半夜鬼鬼祟祟扒你家院墙,想偷偷入户作恶。今天有我在,绝不让他再欺负你们一家人。”
她性子火爆,却心细正直,知晓苏家老实本分 屡屡被坏人欺负,当下直接帮着苏家撑腰。
苏沅芷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村里里的人,有些是嫉妒,有些是盲从,有些是冷漠,难得有陈桂英,这般嫉恶如仇,敢于替人出头,敢于较真的人。
“多谢陈大嫂。”
说完,她目光落回到,赵老三的身上,语气冰冷:
“白天在打谷场,你当众栽赃,证据确凿,大队从轻罚你。你还不知悔改,深夜再来捣乱。”
“之前是栽赃造谣,今夜是蓄意私闯民宅,报复邻里。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主动挑起事端。”
赵老三脸色惨白,再也没了之前的阴狠嚣张,他现在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是好。院墙扒落的土块,散在脚边,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他无从抵赖。
夜风呼啸,巷口灯火寂灭,唯有真相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