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玄骨离开了荒岛。
潮生堂那艘小舟停在岛南礁石后,船身只有两丈长,底部嵌着三枚灵石凹槽,阵纹被海盐蚀得发白。卢骁和许庆来时大约舍不得用好灵石,槽中两块已经灵气将尽,剩下一块勉强能撑小舟浮行。
玄骨站在舟边看了片刻。若在从前,这种东西连玄阴岛的外门弟子都未必肯坐,现在他却得靠它过海。他从储物袋里挑出三块较完整的灵石嵌入凹槽,又把小舟原本的潮生堂旗记挂回船尾。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上船,而是转身望向山洞。
洞口已被他用碎石和烧焦的岩块遮了大半,丹炉还在里面,石壁暗格也重新合上。若只是普通炼气修士经过,多半看不出异样;若来的是筑基以上修士,细查之下仍能发现痕迹。但他没有时间抹得更干净了。
许庆这具尸身怕日光。天一亮,魂肉之间的缝隙便会扩大;到正午时海上阳气最盛,他若还留在荒岛无遮无挡之地,魂火会被晒得一点点散开。
玄骨踏上小舟。舟底阵纹轻轻一震,破开晨雾,向东南而去。
海面灰白,远处浪声低沉。玄骨坐在船尾,半张焦黑的脸藏在斗笠阴影下。他没有打坐,只是一遍遍翻看卢骁记忆里的黑礁坊市。
黑礁坊市不大,坐落在几块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盘之间,由三座石台和十几条浮桥连成。真正坐镇坊市的是一名筑基后期散修,外号乌潮道人。潮生堂、鱼骨帮、赤灯会三家小势力依附其下,替他收税、看场、处理见不得光的货物。卢骁和许庆所属的潮生堂,管的是低阶材料与旧物买卖。
旧物。玄骨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许多低阶修士不懂遗迹里挖出的东西,只会按材质、灵气、外观粗略估价。残炉、碎简、废阵盘、断骨匣,这些东西在高阶修士眼里或许藏着线索,在他们眼中却只是“能不能换灵石”。他的后手若真被人拆散,最可能流入的,正是这类地方。
小舟行了两个时辰,海雾渐散,玄骨远远看见了黑礁坊市。
几块黑色礁石从海里探出来,石台建在礁背上,外层罩着一圈淡黄色禁制光幕。光幕很薄,只能挡凡俗风浪和低阶妖兽,若有筑基修士强攻,撑不了半盏茶。可对散修而言,有禁制便是秩序;有秩序,便有人肯交灵石。
小舟靠近时,两名看守从浮桥上探出头。
“潮生堂的?”
玄骨没有抬头,只将许庆的黑色令牌丢过去。
看守接住,扫了一眼,又看向他焦黑的半张脸,眉头一挑。“许庆?怎么就你一个?卢骁呢?”
玄骨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这具尸身的喉咙本就被火符烧坏,说话不用伪装也嘶哑难听。
“死了。”
两个看守对视一眼。
“死了?”
“炼丹炸炉。”玄骨低声道,“卢师兄贪功,非要强炼那鬼丹。我劝不住。”
看守捏着令牌的手紧了一下,指腹把牌边旧漆刮下一点。“鬼丹”二字,比卢骁的死更麻烦。黑礁坊市里,死一个炼气修士并不稀奇,可私炼鬼丹不同。若此事被乌潮道人知道,潮生堂要被罚灵石;若牵扯到遗迹旧物,又可能引来别的麻烦。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东西呢?”
玄骨抬眼看他。那一眼很短,看守后颈的汗毛却轻轻竖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许庆半张脸烧毁,看着瘆人。
玄骨从储物袋里取出卢骁留下的残破玉简和几块妖骨,递过去。“炉炸了,只剩这些。”
看守翻了翻,没看出名堂,神色顿时失望,又盯着玄骨腰间的储物袋看了看,显然不信只有这些。玄骨没有解释。低阶修士若遇盘问急着辩解,反而容易被人盯上;许庆原本胆小,此刻死里逃生,沉默寡言才合情理。
另一个看守挥挥手:“进去吧。堂里正找你们,赵管事这几日脾气不好,你自己小心。”
玄骨接回令牌,踏上浮桥。
黑礁坊市的气味一层压着一层。海腥气、妖兽血、劣等丹药的焦苦味、符纸朱砂味,还有散修身上常年不洗的汗臭,都被禁制光幕罩在礁石之间,潮湿而浑浊。街道不宽,两侧摊位用黑木板搭着,有人卖妖兽牙,有人卖低阶法器,也有人在竹席上摆着一堆碎玉简,嘴里喊着“古修残篇,十块灵石一枚,买到就是机缘”。
玄骨从那些碎玉简旁经过,脚步没有停。
他现在魂力弱,不敢放出神识,只能靠眼力和经验判断,即便如此,这一街旧物在他眼里也是真假粗劣,一览无余。有一枚倒是真货,可惜只是某个小宗门的药田账册,连炼气功法都算不上。他什么都没买。许庆原本就没有这份眼力和胆量。
玄骨一路走到潮生堂。
堂口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干妖鱼骨,鱼骨下坐着一个赤膊壮汉,炼气八层,左脸有道刀疤。他看见玄骨,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许庆?”
玄骨点头。
刀疤壮汉绕着他看了一圈,啧了一声:“命挺硬啊。卢骁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炸炉。”
刀疤壮汉骂了一句:“我就知道那小子迟早死在贪上。”
这句倒是真心话。卢骁在潮生堂人缘显然不好。许庆也不好,只是没人费心讨厌他。
刀疤壮汉掀开帘子:“进去吧,赵管事在后面。你最好想好怎么说,那残篇是堂里登记过的旧物,卢骁私自买走,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人死了,东西没了,总得有人担责。”
玄骨走进堂中。屋内光线昏暗,四周摆着木架,架上堆满妖骨、残器、破旧阵盘和杂乱玉简。一个瘦高老者坐在柜后拨算盘,炼气十层,气息比卢骁凝实许多,但寿元已衰,筑基无望。
这便是赵管事。
赵管事头也不抬,算盘珠子一颗颗压下去:“卢骁那笔旧物,登记价十二块灵石。人、袋子、炉灰,总该有一样回来。”
“死了。”
算盘声停了。赵管事抬起头,盯着玄骨烧毁的半张脸看了片刻。
“许庆,你说话一向不敢看人。今日胆子倒大了。”
玄骨心中微动。熟人,比盘查更麻烦。许庆旧日见赵管事时,总会先缩肩,再把眼神挪到柜角,话未出口便像欠了三分。玄骨能压低嗓子,却很难把这具尸身压回那种长年怕人的弯曲里。
他咳了一声,低下头:“烧坏了脸,胆子也烧没了半条。再怕,也得回来交差。”
赵管事冷笑:“交差?卢骁私拿残篇,你跟着他出海,如今他死了,你活着回来。你说,我该不该搜你的储物袋?”
屋内刀疤壮汉向门口一站。玄骨没有看他,只看着赵管事的手。那只手枯瘦,指甲发黄,右手中指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拨算盘和捻符形成的;袖口里藏着一张符,气息微热,应是火蛇符;柜台下还有一处机关,连着木架后的禁制。
若动手,玄骨有三成把握杀掉赵管事,再用火弹符逼退刀疤壮汉。但杀人之后,他无法在黑礁坊市立足,也会惊动乌潮道人,不划算。
于是他取下储物袋,放到柜台上。“管事请看。”他把袋口朝外,指尖故意停在柜台边缘,没有越过那道刻痕。
赵管事眯了眯眼。许庆若真藏了东西,不会这么痛快。越痛快,越有问题。
他伸手去拿储物袋。
玄骨忽然道:“卢师兄临死前,说那卖残篇的人还会再来。”
赵管事的手停在半空:“谁?说慢点。”
“戴斗笠,右手六指。”
这是卢骁记忆中的卖家特征。赵管事眼皮微微一跳。玄骨看见了,他至少听过这个特征。
赵管事把储物袋拿过去,粗略扫了一遍。里面只有许庆原本的十五块灵石、避水珠、残破兽皮和几件杂物。真正重要的黑木牌、裂玉符和另一只储物袋,都被玄骨藏在焦尸腹腔里,以阴火封住,外表看不出痕迹。
赵管事没搜出什么,脸色反而更沉。“你见过那人?”
玄骨低头道:“卢师兄买残篇时,我在旁边。”
“他拿什么话哄卢骁?”
玄骨低头咳了一声,像是不愿把卢骁临死前的话说得太清楚:“他说玄骨遗法不止一卷。鬼丹若成,再去白骨滩,就有人指一条筑基路。卢师兄信了。”
赵管事沉默了。屋内算盘珠子轻轻晃了一下。
玄骨没有再说。他说的有真有假。卢骁确实听过“白骨滩”和“筑基路”,但那卖家是否承诺过下次再来,记忆里并不清楚,这半句是玄骨补上去的,为的就是看赵管事的反应。
现在看来,潮生堂并非第一次接触玄阴残卷。
赵管事把储物袋丢回去。“卢骁私炼鬼丹,死有余辜。你既活着回来,罚三十灵石,三月内还清。”
玄骨沙哑道:“我没有三十灵石。”
“那就做事还。”赵管事冷冷道,“今晚子时,去旧货仓守夜。若那六指人再来,你来认。”
刀疤壮汉皱眉:“管事,他这样子还能守夜?”
赵管事把储物袋往柜上一推:“死不了就能守。真死了,也比卢骁那蠢货省事。”他盯着玄骨,“你听清了吗?”
玄骨垂首:“听清了。”
走出潮生堂时,天色已近午。阳光透过禁制光幕落下来,照在他焦黑的半张脸上,魂火深处一阵刺痛。他把斗笠压低,沿着街边阴影慢慢走。
坊市里人声嘈杂。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会多看这具半焦的尸身一眼。
玄骨先去了坊市西侧的杂货摊。他用五块灵石买了一只破旧遮阳斗篷,又用两块灵石换了三粒养尸丸。摊主说这药能温养阴尸,实则只是用尸菌粉和少量阴草捏成,对活人有毒,对低阶炼尸倒有些用。对玄骨现在这具借尸,也勉强有用。
他吞下一粒。腐臭药力入喉,沿着焦坏经脉散开,许庆肉身的僵硬感缓了少许,魂火被阳光炙烤的刺痛也轻了些。
玄骨闭目片刻。药效最多能撑两个时辰,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能暂时藏身的阴地;若再被正午阳光拖住,药力会先耗在护住魂火上,等不到子时便要露出尸气。卢骁记忆里,黑礁坊市北面有一处废弃水牢,早年用来关押欠债散修,后来潮水倒灌,里面阴湿腐臭,连看守都懒得进去。许庆曾被卢骁逼着去送过饭,对那里还算熟。
玄骨正准备过去,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叫骂。
“小丫头,罗家的账还没还完,你还敢摆摊?”鱼骨帮修士用鞋尖拨开一面断阵旗,像拨一条死鱼。
玄骨脚步一顿。罗家。他转头看去。
街角一个卖旧阵盘的小摊被人踢翻,碎玉、木片、阵旗散了一地。摊后站着一名灰衣少女,看着十五六岁,炼气四层,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她身前站着三名低阶修士,为首者穿鱼骨帮衣饰,炼气七层,正用脚踩着一块残阵盘。
“罗小丫,乌潮前辈让你们罗家守旧仓,不是让你偷仓里的破烂出来卖。”
灰衣少女弯腰去捡断阵旗,又被鞋尖逼得停住:“这些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别拿旧仓的名头压它。你别踩那面旗。”
“你祖父?”那人嗤笑一声,把鞋底碾了半圈,“罗老头都死了半年了,欠的灵石还算在你身上。今日要么交十块灵石,要么跟我们去鱼骨帮,把账慢慢还。”
周围有人看热闹,却没人插手。
玄骨的目光落在少女摊位上。碎玉简,断阵旗,几块发霉木牌。其中一块木牌边角焦黑,背面隐约有一道极淡的刻痕。玄骨认出,那是罗嶂当年用过的阵记,和玄阴诀无关。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现在最该做的是避开麻烦,罗家已经在眼前,线索不会跑,等夜里去旧货仓,他自然有机会接触。可那名鱼骨帮修士弯腰捡起木牌,看了两眼,指节已经压上旧裂纹。再迟一息,那块带着罗嶂阵记的废木就要断在街上了。
玄骨叹了口气,走出阴影。
“这木牌,多少灵石?”他的声音很哑,像被日头晒裂的旧木。
鱼骨帮修士转头,看见他半张焦脸,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许庆?听说你跟卢骁出海炼丹,怎么烧成这副德行?”
玄骨没有答,只看着那块木牌。“多少?”
鱼骨帮修士掂了掂木牌,笑意更浓:“你想要?二十块灵石。”
灰衣少女急道:“那是我的东西!”
那人一脚踢在她摊边:“欠债的东西,也敢说是你的?”
玄骨从储物袋里取出五块灵石。阳光沿着斗笠边缘漏进来,落在他焦黑的手背上,皮肉没有知觉,魂火却像被细针挑了一下。
“五块。”
鱼骨帮修士脸色一沉:“你听不懂话?”
玄骨又取出一张火弹符。“再加这张。”
周围看热闹的人安静了些。火弹符不值二十块灵石,但在低阶修士近距离争斗中,谁都不愿平白挨一下。鱼骨帮修士盯着玄骨,似乎头一回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许庆有些不对。
“你想替罗家出头?”
玄骨摇头:“我只买木牌。”
“若我不卖呢?”
玄骨抬起眼。焦黑半脸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静的估量,像在估一件东西要从哪里切开。
鱼骨帮修士握木牌的手紧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许庆。可一个炼气五层、半边脸烧毁、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废物,又能怎样?
就在他犹豫时,潮生堂方向传来刀疤壮汉的声音。
“胡三,差不多得了。许庆今晚还要替赵管事守旧仓,你若把人打死,自己去跟赵管事说。”
鱼骨帮修士脸色变了变。他可以欺负罗家孤女,也可以敲诈许庆,却不想为这种小事得罪潮生堂管事。
“晦气。”他把木牌丢给玄骨,一把抓走五块灵石和火弹符,又踢了罗小丫的摊位一脚,带人离去。
玄骨接住木牌,转身便走。
“等等。”
灰衣少女在身后叫住他。玄骨停步。
少女蹲下身,飞快把散落旧物收回布包,又抱着包追上来。她看着玄骨的焦脸,眼中有戒备,也有疑惑。“你为什么买那块牌?”
玄骨道:“看着顺眼。”
“骗人。”罗小丫抬眼,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许庆以前连胡三的鞋边都不敢看。”
玄骨没有回头。
少女咬了咬牙:“那块牌是我祖父留下的。你若知道它来历,就该告诉我。”
玄骨终于转身看她。罗小丫,炼气四层,根基浅,但灵力运转比卢骁干净,眼神不怯,不像许庆。这样的人在黑礁坊市活不久,除非有人教她什么时候该低头。
“你祖父叫什么?”玄骨淡淡道。
少女迟疑了一下。“罗慎。”她答得很快,答完才像后悔,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罗慎,不是罗嶂,应是后人。
“他死前,是否守过旧货仓?”
罗小丫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玄骨收起木牌:“子时,我会去旧货仓。”
“你去那里做什么?”
“守夜。”
少女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若是为了仓里的玄阴残卷去的,最好别去。”
玄骨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罗小丫继续道:“上个月也有人这么去过。三个人,一个都没出来。第二天赵管事说他们偷东西跑了,可我在仓后水沟里看见了血。”
“什么血?”
少女被问得一愣。“血就是血,还分什么?”她皱起眉,随即想起仓后水沟的冷意,声音低了下去。
“人血,妖血,尸血,鬼物阴血,都不同。”玄骨道。
罗小丫沉默片刻:“冷的。黑色。水冲不散。”
玄骨握着木牌的手指轻轻一紧。
阴血。旧货仓里养着东西。赵管事让他子时去认六指人,未必只是认人,也可能是要拿许庆试仓。
玄骨看向潮生堂方向。很好。他还没开始算计别人,别人已经先把他放上了祭台。
这才像修仙界。
他转身向北面水牢走去。罗小丫在身后问:“你还去?”
玄骨没有回头:“去。”
“你不怕死?”
玄骨停了停。海风穿过坊市浮桥,吹得他斗篷轻轻晃动,半张焦黑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怕。”他沙哑道,“所以才要先去看看,谁想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