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内的空气跟凝固了。
李如海软绵绵地瘫软在破碎的供桌旁,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散落一地的贡果。那一记“七寸靠”,不仅震碎了他的肋骨,更震碎了他在大房一脉积威多年的尊严。
“反了……反了……”
坐在首位的大长老这会儿末了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李云,手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枝,“李云!你当众行凶,殴打长辈,你眼里头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族规?!”
“王法?”
李云随手将那根枣木棍杵在身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棍身上头的木纹,神色淡漠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大长老这会儿跟我谈王法了吧?那会儿李大志要把我和我爷爷逼上绝路的时候,您的王法在哪?李如海动手杀我的时候,您的族规又在哪?”
李云上前一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声,在寂静的宗祠内显得格外刺耳。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既然大长老要讲规矩,那我们就来讲讲这本账。”
李云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那堆被视为“铁证”的账簿上。
大长老脸色一僵,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他知道,在武力上,这会儿的李云邪门得很,连李如海都不是一合之敌,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但只要坐实了李云“贪污公款”的罪名,任凭他武功再高,也是家族的罪人,到时候报官抓人,一样能让他万劫不复!
“好!好!好!”大长老咬着牙,连说了仨好字,“你想查账?那就让你查!免得说我们这群老骨头冤枉你!老三,把账本给他!把算盘也给他!”
被称为“老三”的,是负责村里会计工作的李算盘。这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平日里唯李如海马首是瞻。他战战兢兢地捧着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又递过来一把磨得发亮的红木算盘。
“李……李云,账都在这地方了,每一笔都有单据,你自个儿看……”李算盘的声音有些发虚,不敢看李云的眼睛。
李云并没有接那把算盘,只是单手接过了那摞账本。
“算盘就不必了吧。”李云淡淡道,“这号小学生的算术题,用算盘是侮辱我的智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嘲讽声。
“狂妄!这可是村里三年的总账,几千笔流水,不用算盘?他寻思他是谁?”
“就是,装神弄鬼!我看他是根本看不懂,想拖延时间吧!”
躺在担架上的李大志那会儿缓过一气儿,忍着剧痛咬牙切齿地骂道:“李云,你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不中用,装啥大尾巴狼!你要是能不用算盘把账算清楚,老子把这算盘吃了!”
李云置若罔闻。
他杵在宗祠中央,借着两侧摇曳的烛光,翻开了第一本账簿。
“哗啦——”
翻页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在旁人眼里头,他这哪里是在查账,分明是在乱翻书。
但在李云的视野中,这一溜行枯燥的数字、日期、摘要,跟一眨眼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资金流向图。
前世,作为华尔街顶级投行的王牌操盘手,李云每天要处理的数据量是海量的。那些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模型、跨国并购的财务报表,哪一个不比这村里的流水账复杂千万倍?
对于这会儿的李云来说,这号原始的流水账,愣是就像是大学教授在看幼儿园的加减法作业,漏洞百出,拙劣至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整个宗祠内鸦雀无声,只有李云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李算盘瞧着李云那越来越快的翻页速度,额头上头渐渐渗出了冷汗。也不知咋的,他总寻思眼前这个后生的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一点点剥开这本账簿下掩盖的脓疮。
“啪!”
第十分钟。
李云猛地合上了末了一本账簿。
“看完了。”他随手将账本扔在供桌上头,发出一声闷响。
“看……看完了吧?”大长老一愣,随即冷笑道,“十分钟看完了三年的账?李云,你果然是在耍弄大家!既然看不出啥名堂,那就乖乖认罪,在列祖列宗面前磕头谢罪!”
“谁说我没看出名堂?”
李云转过身,扯了扯嘴角。他并没有索性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了李算盘面前。
“三叔,麻烦你把算盘拿好。”
李算盘一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算盘:“干……干啥?”
“验算。”
李云吐出俩字,随后,他清朗的声音跟连珠炮一似的在宗祠内炸响。
“第一本,第14页,1993年6月12日,支出项:抗旱柴油采购。记录采购柴油3吨,单价1200元,总计3600元。经手人:李大志。”
李云背着手,眼神如电,“但我记得很清楚,93年6月,国家刚刚调整了成品油价格,当时的0号柴油挂牌价是980元一吨。即便算上运费,也不可能超过1050元。这地方每吨虚报了150元,拢共450元。三叔,麻烦你算算,这450元去哪了?”
李算盘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作响,脸色一眨眼煞白。
“这……这可能是当时油价波动……”
“波动?”李云冷笑打断,“好,那再看第28页。1993年8月,支出项:村小学修缮工程,人工费。记录用工150人次,每人每天10元,合计1500元。但我查过当月的小学考勤表,那段时间正值农忙,村里只有几个孤寡老人在学校帮忙除草,满打满算不超过20个工。多出来的130个工,难道是鬼在干活?”
“这……这……”李算盘额头上头的汗珠滚滚而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族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李云说的这些事,挺多村民都有印象。当时确实寻思有些不对劲,但谁也没往深处想,更没人敢去查账。那会儿被李云这么一一点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李云的攻势像狂风暴雨,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第二本,第45页!采购修路用的碎石200方。记录单方价格35元。但我记得李大志的三舅姥爷就是开采石场的,当时给隔壁村的价格是18元。这地方外里,又是3400元的差价!”
“第三本,第9页!年底慰问孤寡老人,采购大米白面。账面上写的是五常大米,特一粉。可送到刘奶奶手里头的,却是发霉的陈米和生虫的面粉!这中间的差价,又进了谁的腰包?”
李云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响亮。他根本不需要翻看账本,那些数字就跟是刻在他脑子里头似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十五处漏洞!……”
“第二十处漏洞!……”
“第三十处漏洞!……”
随着李云一个个抛出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整个宗祠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对李云指指点点的族人们,这会儿全都闭上了嘴,瞧着大房一脉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愤怒。那些平日里被大房欺压的村民,更是攥紧了拳头,眼里头喷火。
“够了!!”
躺在担架上的李大志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声嘶力竭地吼一开口,“你这是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凭啥说这些钱是我拿的?证据呢?!”
“你要证据?”
李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锁住李大志,那眼神让李大志如坠冰窟。
“李大志,你真合计自个儿做得天衣无缝?”
李云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宗祠外不远处,那座刚刚落成不久、红砖绿瓦、气派非凡的三层小洋楼。
那是李大志的新房,也是全村最豪华的房子。
“大家不妨这会儿就心算一下。”
李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那会儿我指出的这三十处漏洞,累计虚报、贪污的金额,总计是一万八千四百五十元。”
“而李大志那栋新房子,光是红砖就用了八万块,水泥五十吨,钢筋三吨,再加上琉璃瓦和内装修……按照这会儿的市价,造价刚好在一万八千元横竖!”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一眨眼引爆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云和那栋小洋楼之间来回切换。
一万八千四百五十元。
一万八千元。
这俩数字,愣是惊人地吻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是用我们的血汗钱盖了自个儿的豪宅!”
“我说呢,李大志整天游手好闲,哪来的钱盖这么好的房子?”
“太不要脸了!这是吃绝户啊!连给娃娃修学校的钱都敢贪!”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村民们瞧见大房一脉的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赤裸裸的仇恨。
“胡说!你胡说!”李大志慌了,他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那是我做生意赚的钱!是我卖药材赚的!”
“卖药材?”李云嗤笑一声,再次抛出一记重锤,“你是说把你家地里那几百斤烂红薯当成天麻卖给外地客商吗?那号人家后来报了警,如果不是大长老动用关系把事压下去,你那会儿还在号子里蹲你那一单不仅没赚钱,还赔了三千块的罚款,这笔钱,也是从村里的账上走的吧?就在账本第3本第60页,名目是‘接待费’!”
“你……你咋知道……”李大志彻底傻眼了。这号极其隐秘,除了他和几个核心长辈,根本没人知道。
李算盘这会儿已经瘫坐在地上头,手里头的算盘掉落,珠子滚了一地。他面如死灰,瞧着李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全知全能的神魔。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个儿费尽心机做的假账,在这个后生面前,硬是跟透明的似的。
“还要我继续说吗?”
李云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大房的族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是所谓的‘铁证’?”
李云走到供桌前,拎着那一摞账本,猛地向天上一扬。
哗啦啦!
漫天的纸张跟雪花似的飘落。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你们大房一脉趴在全村人身上头吸血的罪证!是一本吃人的日记!”
李云的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宗祠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如海!李大志!还有包庇他们的大长老!”
李云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坐在高位上瑟瑟发抖的大长老。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贪污,要将我逐出族谱。那会儿证据确凿,真正贪污公款、中饱私囊、残害族人的,到底是谁?!”
“按照族规,贪污公款超过五百元者,杖责三十,逐出宗族!超过一千元者,送官法办!这会儿是一万八千元!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末了这一声怒吼,李云用上了丹田之气,配合着明劲巅峰的气势。震得大长老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愣是两眼一翻,横竖从太师椅上滑落下来,晕了过去。
“大长老!”
“爹!”
大房的人乱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杵在人群外围的陈小芸,那会儿早已看呆了。
她望着那个杵在漫天纸雨中,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大房抬不起头的男人,眼里头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这真的是她的云哥哥吗?
不仅武功高强,连脑子都这么顶用!那些复杂的账目,他硬是看一眼就能算出来!
而在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改革派”长老们,此时眼里头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长庚坐在椅子上,激动得老泪纵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扶手,喃喃自语:“好……好啊!李家有后了!真的有后了!云娃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他知道,经此一役,李云在家族中的地位将无可撼动,大房一脉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断了!
“我不服!我不服!!”
就在这时,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了众人的议论。
李大志双眼赤红,面容扭曲得像恶鬼。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穿了老底,不仅房子保不住,名声臭了,甚至还要面临牢狱之灾。这号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规矩,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既然道理讲不过,那就用拳头,在这云家沟,终究还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杂种!”
李大志不知打哪的力气,愣是一把推开了扶着他的俩族弟。他并没有冲向李云,而是猛地冲向了供桌旁那把用来执行家法的鬼头大刀!
那是当年李家先祖杀鬼子用过的战刀,重达三十斤,锋利无比,一直供奉在宗祠里镇宅。
李大志虽然断了一只手,但他毕竟是练家子,那会儿肾上腺素飙升,单手抄起那把鬼头大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李云!去死吧!!”
寒光一闪,李大志跟疯虎一似的,拖着长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向着李云劈头砍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纯粹的杀意和绝望。
“啊!云哥哥小心!”陈小芸惊恐地尖叫。
周围的村民们也吓得四散奔逃。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刀,李云却杵着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瞧着冲过来的李大志,脸色一沉。
“恼羞成怒,图穷匕见了吗?”
“正好,那会儿那一棍子没把你打服。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李云微微垂下眼帘,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五指微曲。
那是陈氏太极拳中最刚猛、最霸道的一式——
金刚捣碓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