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雷推开房门。
夜风夹着一点属于秋半的凉意,直挺挺地灌进屋子。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剧烈晃动了两下,差点熄灭。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腹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啪。”
一声脆响。一道细微的蓝色电弧从指尖弹了出来。
电弧只有牙签那么粗,在空气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它没有消散。
这道电弧就像是一条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猎犬。一端连着张清雷的手指,另一端在半空中绷得笔直,死死指向镇子外那片漆黑的深山。
降头术被破,因果线没断。
那个施法的老东西还喘着气。只要顺着这根线,就算他钻到地下十八层,张清雷也能把他给揪出来。
张清雷迈出门槛,反手带上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体内的纯阳雷气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走,猛地灌进双腿的经脉里。
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瞬间暴突。粗布裤腿被紧绷的肌肉撑得严严实实,甚至能听到布料纤维拉扯的细微声响。
闪电奔雷拳配套的步法。雷遁之术。
张清雷右脚脚掌在台阶上重重一踩。
青石砖表面“咔嚓”裂开几道细密的缝隙。碎石粉末还没来得及飞扬,他整个人已经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直接蹿了出去。
速度太快。
空气迎面撞在脸上,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刮过皮肤,生疼。
张清雷没走镇子里的石板大路。
他直接翻过道场的后院墙,扎进了外围漆黑一片的野树林里。
树影在两旁疯狂倒退,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黑线。
他双脚甚至没有完全踩实地面。脚尖在凸起的粗大树根和长满青苔的乱石上轻轻一点,人就已经轻飘飘地荡到了十几米开外。
每一次鞋底借力,脚下都会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细微的蓝色静电。
静电瞬间把周围的枯树叶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圆洞。
夜风把这股淡淡的焦糊味卷起来,抛在身后。
二十里外。荒山。
干瘦的老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最深处逃命。
他瞎了的左眼眶里,还在往外冒着黏糊糊的血水。血混着透明的组织液流进嘴里,又咸又腥,恶心人。
左半边脸已经肿得没个人样了。
烤熟的脸皮随着他剧烈的跑动,一块一块往下掉。冷风一吹,直接刺激着翻卷的烂肉底下那些暗红色的神经,疼得他一阵阵发黑。
“呼……咳咳……”
前面是一个像葫芦口一样的狭窄山坳。
山坳后面,是他狡兔三窟的另一个隐秘藏身洞。
老头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实在跑不动了。
他左脚绊在一段烂木头上,直接扑倒在湿滑的泥地里。下巴磕在碎石子上,又蹭出一片血印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后背死死靠着一块生满青苔的冷硬石头,大口倒着气。
刚才那道雷法隔空反噬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来回乱转。
太邪门了。
能顺着无形的因果线打雷,这种手段他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老头哆嗦着手,解开背上的破布包袱。
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黑陶罐狠狠砸在前面的石头上。
“啪啦。”
陶罐碎裂。
一股惨绿色的烟雾瞬间冒了出来。那味道就像是死了一周烂肚子的死老鼠,直冲脑门。
接着是第二个罐子,第三个罐子。
黄色的、黑色的烟雾混杂在一起,迅速翻滚膨胀。
这是他用了半辈子心血熬出来的三重剧毒障气。
眨眼间就把这几米宽的葫芦口堵得死死的,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周围的野草刚一沾上这毒烟,瞬间枯黄发黑,软趴趴地烂进泥地里,化作一滩黑水。
老头还不放心。
他用沾着血和泥巴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只缺了半个角的黄铜铃铛。
手腕猛地一抖。
“叮当——叮当——”
铃声在空荡荡的山坳里回荡。声音干瘪难听,带着一股催命的意味。
随着铃声响起,山坳两侧的黄土坡突然松动起来。
泥土翻滚。
十二具干巴巴的尸体,直挺挺地从地底下顶了出来,戳在障气里。
十根手指的指甲乌黑发亮,缝隙里塞满了黑泥。
这十几只僵尸虽然比不上任老太爷那种黑毛变异的凶物,但在这阴气极重的地方养了十几年,皮糙肉厚。
老头也没指望它们能杀人。
只要放出来当个肉盾,拖延半炷香的时间,他就能顺着地道跑没影了。
“挡住他……给我撕了他……”
老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面的山洞。
刚进去没两分钟。
一阵狂风突然卷进了安静的山坳。
张清雷到了。
他站直身体。
胸膛微微起伏,快速调匀了自己的呼吸。一路狂奔让他的体温有些偏高,衣服里透出一股热气。
面前是一道五颜六色的毒烟墙。
烟墙里,传出几声沉闷干涩的僵尸低吼。
十二个模糊的黑影在毒雾里晃动。浓烈的腐臭味和障气的毒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普通道士碰上这种阵仗,第一反应绝对是捂住口鼻退到上风口。
然后再慢慢摆开法坛,用八卦镜或者清风符一点点化解毒气。
张清雷没退。
他甚至连屏住呼吸的动作都没有。
冷眼看着前方翻滚的毒烟,他没有去摸兜里的符纸,也没有抽出随身的法器。
破阵?
那是对自己的法术威力不够自信的弱者,才去干的繁琐活计。
在绝对碾压的暴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布置,都只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张清雷深吸了一口外围略带土腥味的冷空气。
肺叶完全扩张。
体内的血液流速在这一刻疯狂加速,心脏像是一面牛皮鼓,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先天纯阳雷体感应到了前方那股浓郁的极阴毒气,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骨缝里传出细密的爆鸣声。
他缓缓抬起双臂。
左右手在胸前拉开一尺的距离。
“噼啪!噼啪!”
蓝色的电弧在两只手的掌心里疯狂汇聚。
电弧越来越密集,互相交织纠缠,亮度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周围空气里的水分瞬间被蒸发干净。温度急剧升高,留下一股雷雨天特有的浓重焦糊味。
“合。”
张清雷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字。
拉开的双掌猛地合十。
“啪!”
肉掌撞击的声音,在一瞬间被一阵沉闷的雷鸣彻底盖过。
这不是单纯的掌心雷。
他将体内所有的纯阳灵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直接向外扩张,强行牵引这方天地的气机。
天上原本就黑沉沉的乌云,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开始疯狂翻滚。
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着,越压越低。
云层深处,紫蓝色的闪电像是一条条暴怒的蛟龙,在黑云里来回穿梭撕咬。
躲在山洞深处的老头,听见了外面的雷声。
他刚摸到地道入口。
那雷声太响,震得山洞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秃脑袋上。
老头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破麻袋。
他哆嗦着偏过头,透过洞口的石缝往外看了一眼。
天上亮了。
黑夜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一道水桶那么粗的刺眼天雷,毫无征兆地从云层里砸了下来。
速度太快了。
连一点反应和躲避的时间都没留。
“轰隆——”
巨响直接在山坳上方炸开。
狂暴的声浪把四周几十棵树上的枯叶全部震落,漫天飞舞。
天雷笔直地砸在葫芦口的那层障气上。
那三重混合了各种剧毒和尸油的浓烟,碰上这股至刚至阳的天雷,就像是汽油直接碰上了火把。
“轰”的一声闷响。
整片毒气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巨大无比的蓝色火球。
紧接着,火球被天雷狂暴的力量撕扯、碾碎,连一丝毒气都没剩下,全部被高温蒸发得干干净净。
藏在毒烟里的那十二只干尸。
连本能的吼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天雷从它们的头顶贯穿而入,顺着干瘪的骨架一路劈到脚底板。
这十几具肉盾,在接触到雷电的瞬间,就变成了发红发亮的焦炭。
恐怖的高温让焦炭在半空中直接化作满天飞灰。
混着爆炸产生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冲刷。
天雷的余威根本没停。
巨大的蓝色雷柱扫平了障碍,直接硬生生撞在山洞的入口岩壁上。
几吨重的花岗岩瞬间崩碎。
石块在雷火的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大块大块的碎石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向外飞射,砸断了周围好几根粗壮的树干。
雷光渐渐散去。
山坳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石粉味和土腥味。
原本泥泞的葫芦口地面,现在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
坑底的泥土在高温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状,表面还在往外冒着扭曲空气的惊人热气。
张清雷放下合十的双手。
他踩着满地碎玻璃碴一样的焦土,慢慢走进被炸塌了大半个口子的山洞。
皮靴踩在发烫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洞里的烟尘还没散尽。
在山洞最深处的角落里。老头蜷缩成一小团。
破烂的黑袍上全是落石砸出的灰土。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那半张完好的脸贴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张清雷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说话。
鞋底的灰尘落在老头的眼前。
张清雷缓缓举起了右拳。
指节上,蓝白色的雷芒正在跳跃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