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湘西边界的深山老林。
林子里终年见不到太阳,地上积着半尺厚的烂树叶。踩上去像踩在发酵的烂泥坑里,吧唧作响。
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黄绿色瘴气。吸一口,嗓子眼发甜。
张清雷背着灰布包裹,在这林子里走了大半天。
他没刻意外放雷罡去挡这些瘴气。
石坚说得对。紫雷淬体太猛,现在的肉身就像是个刚烧出来的粗瓷罐,装了一缸子开水。一晃荡就往外溅。
得压。
把那股暴躁的雷气死死压进骨髓里。
毒瘴顺着鼻腔吸进去。刚进肺叶,就被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纯阳热力蒸了个干净。
张清雷呼出一口浊气。
气息打在面前的树叶上,叶片直接卷边枯黄。
还是没控制好。外泄的热量太大了。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
那件灰布长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穿过最后一片野藤蔓,视野突然开阔。
前面是个葫芦形的山谷。
一条小溪绕着山谷流。溪水清见底,水声哗啦啦的,把后头的阴冷全挡在了林子里。
山谷平地上,建着两座竹木房子。
挨得很近。中间就隔着一道用破竹竿扎的矮篱笆。
左边的房子大些,屋檐下挂着几个生锈的风铃。
张清雷走到门前。
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里头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老旧的木头在有节奏地摩擦。
他推开门。
光线暗。屋里靠墙站着一排排穿着清朝官服的死尸。额头上贴着黄符,身上罩着黑布。
这是四目道长的客户。
屋子正中,放着把竹摇椅。
四目道长正躺在上面。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丫子搭在竹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脸上架着副圆框铜边眼镜。眼镜歪在鼻梁上,随着他的呼噜声一上一下。
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四目师叔。”
张清雷走进去,喊了一声。
没反应。摇椅还在嘎吱作响。
张清雷把背上的灰布包裹解下来,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包裹里装的是法器和几斤重的金条,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大。
四目道长跟装了弹簧一样,直接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谁!抢劫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鼻梁上的眼镜,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摆了个架势。
等看清站在桌边的张清雷,四目愣了。
一个生面孔。穿着旧长衫,长得还算周正。
“你哪位啊?”四目放下扫帚,狐疑地上下打量。
“茅山雷法一脉,张清雷。奉我师父石坚之命,来给师叔送东西。”
四目道长撇了撇嘴。
“大师兄的人?”
他走过去,伸手去扒拉桌上的包裹。
“这老抠门能舍得给我送什么好东西。肯定又是些用剩下的边角料……”
四目的手刚碰到灰布包裹。
包裹上残留着张清雷一路背过来捂出的体温。
“嘶!”
四目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甩着右手,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感觉,就像是光着手摸在了刚出炉的火钳上。
他指尖上的一点老皮,竟然泛起了一丝焦黑。
四目的眼镜差点滑到下巴上。
他死死盯着张清雷,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瞬间没影了。
他在张清雷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不是妖气,不是尸气。
是最纯正、最霸道的纯阳雷霆。
可是这小子站在这儿,身上一点法力波动都没有。
要不是刚才包裹上残留的一丝气息,四目甚至觉得这就是个走山路迷路的普通书生。
“你……”四目咽了口唾沫,绕过八仙桌,凑到张清雷跟前。
他像只闻到肉骨头的狗,围着张清雷转了两圈。
越看,他额头上的汗越多。
雷光内敛。返璞归真。
四目突然伸出手,两根手指快如闪电,直奔张清雷的肩膀搭过去。
他想探探底。
张清雷没躲。任由那两根手指落在锁骨上。
“嗡——”
四目的手指刚挨到衣服,张清雷皮肉底下的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雷鸣。
一股紫蓝色的电流,顺着四目的指尖就往上窜。
霸道得不讲道理。
四目大叫一声,触电般往后跳开。
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摇椅上,把竹椅子撞得人仰马翻。
他揉着发麻的整条右胳膊,坐在地上,看着张清雷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紫雷淬体?!你这肉身成铁板了啊!”
四目顾不上形象,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石坚那老王八蛋走什么狗屎运了!收了你这么个妖孽!”
他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没拍。
拉开椅子让张清雷坐,自己跑到墙角翻出一个缺口的茶壶。
倒了杯凉茶,推到张清雷面前。
“来来来,师侄喝水。这一路辛苦了。”
四目拆开包裹。
看到里面的密信和一沓泛着灵光的符箓,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大师兄就是客气。”四目把符箓往怀里揣,“你说你,刚入门就练成这样,让我们这些老骨头以后脸往哪搁?”
他正絮絮叨叨地说着。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师父!水缸漏了,我多打了两桶!”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紧接着,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年挑着担子走进来。
青年留着个锅盖头,浑身肌肉练得跟石头块一样。皮肤晒得黝黑,冒着油汗。
肩膀上压着一根被水桶坠得弯成弓形的扁担。
水桶里的水太满,随着他的脚步晃荡,溅在门槛上。
这是四目的徒弟,家乐。
“臭小子!水都洒我地上了!”四目骂了一句。
家乐憨笑着把水桶放下。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这才注意到坐在桌边的张清雷。
“师父,来客啦?”家乐眼睛一亮。
这深山老林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个活人,他平时除了练功就是劈柴,憋得长毛。
“叫大师兄。这是你石坚师伯的亲传弟子。”四目翻了个白眼。
“大师兄好!”家乐嗓门大,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他上下打量着张清雷。
张清雷穿着灰长衫,因为雷气内敛,看着文文弱弱,身上连把桃木剑都没挂。
家乐挠了挠后脑勺。
“大师兄,你这身板看着不够结实啊。山里豺狼多,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吗?”
四目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不够结实?
这小子站着让你砍,你那破木剑都得崩碎了。
四目正想开口骂,眼珠子一转,又把话咽了回去。
家乐这小子平时精力旺盛,老拆他的台。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四目摸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看戏。
张清雷看着家乐。
这是个热血愣头青。没坏心眼。
“还行。”张清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家乐闲不住了。
他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抽了两把练习用的粗木剑。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挺足。
他转身把其中一把扔给张清雷。
木剑在半空打了个旋。
张清雷没伸手。
木剑“啪”地掉在桌上,震得茶杯晃了一下。
“大师兄,难得来一趟,咱俩搭把手呗?”
家乐兴冲冲地往前凑了两步。
“我这半年天天练师傅教的伏魔剑法,正愁没人喂招呢。你随便指点指点我。”
张清雷看了眼桌上的木剑。
又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战意的家乐。
刚才在路上压了一路的雷气,骨头正发痒。这送上门的人肉沙包,不用白不用。
“我不习惯用法器。”
张清雷站起身。
他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别在腰带上。露出底下黑色的粗布灯笼裤。
“空手就行。”
家乐一看这架势,乐了。
“行啊!大师兄敞亮!”
他以为张清雷是客气,毕竟石坚那一脉向来擅长拳脚功夫。
家乐单手挽了个剑花,木剑把空气劈得呼呼响。
“大师兄,我这剑可是泡过桐油的,打在身上挺疼的。你小心点啊。”
“用你的全力。”
张清雷站在桌边,双脚不丁不八。
双手自然地垂在裤线两侧,连个起手式都没摆。
家乐哈哈一笑。
只当这位大师兄是死要面子,想端着长辈的架子。
“得罪了!”
话音刚落。
家乐脚下猛地一蹬青砖。
借着这股冲力,他像头蛮牛一样撞了过来。
手里的木剑挺得笔直。
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声,一个箭步,直直刺向张清雷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