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越来越大。
砸在西厢房的木格窗上,啪啪作响。
张清雷没睡。
他坐在干草席上,听着外头的雨声。
这雨下得邪性。不是顺着风飘,而是直直地往下砸。像是天上破了个大窟窿。
屋里很闷。
他穿上那件灰布长衫。
走到窗边,伸手搭上窗栓。
往上一抬。
推开窗户。
一阵带着泥腥味的冷风直接撞进来。
水星子扑在脸上,冰凉。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听见远处树林里树枝被风刮断的响声。
突然。
“轰隆。”
天上滚过一声闷雷。
紧接着,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
白光乍现。
把山谷外头那条泥泞的山道照得清清楚楚。
张清雷视线一顿。
山道上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整支队伍。
队伍拉得很长。在这荒山野岭的大雨夜里,显得古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穿着清朝兵卒号衣的护卫。
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手里举着火把。但火把早就被大雨浇灭了,只剩下一根根黑漆漆的木棍。
他们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队伍中间,是四个光着膀子的壮汉。
四个人推着四辆拼在一起的木板车。
车轱辘陷在烂泥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上绑着个东西。
巨大。沉重。
即便在昏暗的夜色里,那东西也反射着一股暗沉的光泽。
又是一道闪电闪过。
张清雷看清了。
是一具棺材。
通体用黄金掺了铜汁浇筑。四个角包着厚实的黄铜。
铜角金棺。
棺材外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红墨斗线。
顶上撑着一个四角帐篷。帐篷布很薄,雨水打在上面,早就湿透了。
“叮当。叮当。”
队伍最前面,有个穿着道袍的人。
手里摇着个铜三清铃。
铃声在雨夜里发闷,传不远。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张清雷眯起眼睛。
来了。
原着里那个战力仅次于变异任老太爷的皇族僵尸。
山道离竹楼不远。
队伍很快拐进了葫芦谷。
领头的道士停下脚。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甩了甩水。
这人脸膛黑红,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很亮。
千鹤道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左边的竹楼大喊。
“师兄!四目师兄!”
雨声太大。喊声被盖掉了一半。
千鹤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水坑里,泥水溅在道袍下摆。
他举起手,用力拍打竹楼的木门。
“砰砰砰。”
“师兄!开门!我是千鹤!”
木门被拍得直晃。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翻身压断竹床板的嘎吱声。接着是几句含混不清的骂娘。
“大半夜的,号丧啊。”
门栓抽开。
门被拉开一条缝。
四目道长披着件白色的中衣。手里端着盏油灯。
火苗被风一吹,差点灭了。他赶紧用手去挡。
“谁啊?”四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师兄,是我。”千鹤往前凑了凑。
四目瞪大眼睛。
“千鹤?你这大雨天不在屋里躲着,跑我这山沟沟里来干嘛?”
四目的视线越过千鹤的肩膀。
落在泥地里那具巨大的铜角金棺上。
脸色一变。
他把油灯往门后藏了藏。
“你拉的什么玩意?这么重的阴煞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千鹤叹了口气。
“边疆的七阿哥。皇族。中了尸毒死的。”
他指了指后头的棺材。
“雨太大了。这棺材是金铜打的,沾了水容易生变。”
千鹤看着四目。
“师兄,借我点糯米。我怕车上的糯米不够用了。”
四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这趟活儿是个烫手山芋。
“家乐!”四目扭头冲屋里吼。
“死哪去了!去后厨扛袋糯米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哎哟!”
家乐从水缸里捞出来本来就没缓过劲,这会儿迷迷糊糊下床。
一脚踩在水盆边缘。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来、来了师父!”
家乐揉着膝盖,跌跌撞撞往后厨跑。
张清雷从西厢房走出来。
他没拿伞。
走到屋檐下,雨水斜飘过来。
水滴刚碰到他的衣角。
他体内蛰伏的纯阳雷气感受到外面的水汽,本能地流转了一圈。
一股热力从毛孔往外散。
水滴没渗进布料,直接在衣服表面被蒸发。
变成一丝丝极淡的白气,散在风里。
他走进院子。
鞋底踩在青石板的水洼里。
四目听见脚步声,回头。
“师侄,吵醒你了?”四目语气放得很缓。
自从见过张清雷发威,四目现在跟他说话都端不起长辈的架子。
千鹤听到这声师侄,愣了一下。
他顺着四目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着旧灰长衫的年轻人停在篱笆前。
长得很周正。双手垂在身侧。
看着像个普通人。
但千鹤常年在外走镖,眼力毒辣。
他在这年轻人身上,没看到一滴雨水。
明明没打伞,没穿蓑衣,站在大雨里。身上却干爽得透着一股热气。
“这位是?”千鹤问。
四目从门槛里走出来。
“这是石坚大师兄的亲传弟子。张清雷。”
四目拍了拍千鹤的胳膊。
“刚入门。来替大师兄给我送信。”
千鹤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坚的亲传。
茅山上下谁不知道那位雷电法王的脾气。能入他法眼,还收做亲传的,绝对是过江龙。
千鹤不敢怠慢。
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在胸前拱了拱。
“原来是张师侄。我常年在外,没赶上总坛的收徒大典。失敬了。”
张清雷点头。
“千鹤师叔。”
两人打过招呼。
张清雷的目光,越过竹篱笆,死死钉在那具铜角金棺上。
距离不到十步。
他体内的血液开始发烫。
心跳变快了。
纯阳雷体嗅到了极阴、极恶的东西,产生了想要将其撕碎的本能破坏欲。
比遇到任老太爷时还要强烈数倍。
张清雷盯着棺材表面。
那些缠绕在铜角上的墨斗线,是用公鸡血混着朱砂弹上去的。
现在被大雨一冲。
朱砂化了。
红色的血水顺着棺材壁往下流。
一滴一滴砸在车底板上,又顺着车轱辘混进泥坑里。
水洼里一片暗红。
墨斗线的颜色越来越淡,好几处已经断开了。
棺材盖的缝隙里,隐隐往外渗着黑气。
这黑气里夹杂着浓烈的血煞。
更要命的,是里面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
满清龙气。
这皇族生前享受万民供奉,虽然死得惨,但这股王朝气运还没散干净。
全沤在这具尸体里了。
阴煞混着龙气。
这棺材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千鹤师叔。”张清雷开口。
声音在雨里很稳。
“这棺材,不对劲。”
千鹤顺着张清雷的视线看过去。
“墨斗线花了。”张清雷指了指棺材缝,“雨下得太大。这帐篷太薄,挡不住水。”
他看着千鹤。
“把帐篷拆了吧。”
千鹤愣住了。
“拆了?这雨淋下来……”
四目在旁边接茬:“拆了帐篷,让这棺材接接地气,等雨停了还能见见太阳。你拿布捂着,里面的阴气全闷在里头。早晚要出事。”
千鹤眉头紧锁。
他摸了把胡子上的雨水。
“我也知道捂着不好。可是……”
“不行!”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千鹤的话。
声音太尖,像是指甲刮在铁锅底上,刺得人牙酸。
铜角金棺后面的推车旁。
一把西洋碎花洋伞被推开。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短坎肩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脚上蹬着双黑皮马靴。
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
乌侍郎。
他一边走,一边厌恶地看着地上的泥水。
马靴尽量挑着干净的石头踩。
“哎哟哟。我说千鹤道长,你在这磨蹭什么呢?”
乌侍郎扭着腰走过来。
他拿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四目和张清雷。
“这都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一股子酸臭味。”
千鹤抱了抱拳。
“乌管事。这位是我师兄,这位是我师侄。他们说这帐篷捂着不好,想拆了。”
乌侍郎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
“拆帐篷?你们疯啦!”
他手里的手帕在半空中甩了一下。
“里面躺着的可是七阿哥!真正的皇族贵胄!金枝玉叶!”
乌侍郎尖着嗓子喊。
“要是淋了雨,受了风。你们担待得起吗?就算把你们这些乡下道士的脑袋全砍了,也不够赔的!”
四目一听这话,火了。
他捋起白布褂子的袖子。
“你个死人妖说谁是乡下道士?老子好心提醒你,真要起了尸,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
乌侍郎吓得往千鹤身后躲了半步。
但他嘴上不服输。
“你你你……你敢恐吓朝廷命官?”
张清雷站在篱笆边。
他看着乌侍郎。
没有怒气。只觉得这人吵得耳朵疼。
张清雷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竹篱笆,盯着乌侍郎的眼睛。
他体内的雷气顺着目光微微外泄了一丝。
乌侍郎只觉得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他脖子一缩,后半截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敢说出来。
“千鹤师叔。”张清雷收回视线。
“这帐篷只有单层。能挡雨,但挡不住雷。”
他指了指天上。
黑压压的乌云还在翻滚。
“阴煞冲天,老天爷肯定要劈它。帐篷不拆,雷打下来,棺材直接炸。”
乌侍郎听见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不敢看张清雷的眼睛。
只能冲着千鹤发飙。
“你听听!你听听这野小子说的什么浑话!”
乌侍郎气得直跺脚。泥水溅在他的马靴上。
“大半夜的,说什么劈雷劈棺的!纯心咒我们是不是!”
他拿手帕指着千鹤的鼻子。
“赶紧走!小阿哥在后面轿子里都等困了。耽误了时辰回京城,老佛爷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千鹤咬了咬牙。
他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朝廷的规矩压在头上,他做不了主。
这时候。
家乐扛着个半人高的麻袋,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
“师傅!糯米来了!”
家乐把麻袋扔在篱笆边。
“砰。”
袋子口没扎紧,洒出几把白花花的生糯米。
千鹤走过去。
他从腰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四目手里。
“师兄,这钱你拿着。算我买的。”
四目把钱推回去。
“自家兄弟,给什么钱。你拿着糯米,路上当心点。”
千鹤没推辞。
他招呼两个护卫过来,把那一麻袋糯米扛在推车上。
“张师侄。”千鹤对张清雷抱拳。
“你的好意,师叔心领了。但这皇命在身,我确实拆不得这帐篷。”
千鹤摸了把木剑。
“真要出了事,我千鹤拼了这条命,也得把那畜生按下去。”
张清雷没再劝。
好言难劝该死鬼。他把话点到了,仁至义尽。
“起程!”
千鹤大喊一声。
护卫们重新推起车把子。
“嘿呦!嘿呦!”
四个壮汉光着膀子,青筋暴起。
沉重的铜角金棺在泥地里缓缓往前移动。
车轱辘碾压烂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乌侍郎打着洋伞,赶紧扭着腰跟了上去。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真晦气。遇见个乌鸦嘴。呸呸呸。”
队伍顺着泥泞的山道,慢慢走远。
火把全灭了。
只能靠着偶尔闪过的雷光认路。
张清雷站在篱笆边。
雨没停。反而越下越急。
打在树叶上,像是在砸碎玻璃。
半盏茶的功夫。
队伍刚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
毫无征兆。
天上连一点雷声的铺垫都没有。
整个夜空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白得发青。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臭氧味,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声音大得连地面都在剧烈震动。竹楼的屋顶往下掉了几片枯叶。
一道刺眼的、粗壮的闪电。
从乌云最深处直直劈了下来。
不偏不倚。
笔直地砸向了山包那边。
砸向了那顶单薄的防雨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