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山道,嘉禾片场总部。
虽然外面艳阳高照,但董事长办公室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儒雅却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邹文怀。
一手缔造了李小龙神话,把嘉禾从邵氏的阴影下带出来,如今香港影坛真正的霸主。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剪着一根古巴雪茄,但剪刀咔嚓一声合拢的力度,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在他的对面,坐着许冠杰。
这位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鬼马精灵的歌神,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双手抱胸,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桌子上,扔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嘉禾策划部精心打磨了三个月的剧本,《摩登保镖》的续作计划。
另一样,是一张写满了音符、甚至沾着点咖啡渍的皱巴巴曲谱。
“Sam,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邹文怀放下雪茄,语气温和得像个长辈,“《摩登保镖》去年打破了票房纪录,观众都等着看你们许氏兄弟再合体。这个剧本是为何冠昌(嘉禾二当家)亲自盯着改的,保底五百万票房。你把它扔在桌上,说不想演?”
“不是不想演,是演腻了。”
许冠杰指了指那个剧本,语气疲惫,“邹生,保安、打工仔、受气包……我已经演了十年了。每次都是许冠文负责刻薄,我负责耍帅和挨打。观众还没看吐,我自己先吐了。”
“这是市场规律。”邹文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香港观众就是喜欢看这些,稳赚不赔的生意不做,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这个。”
许冠杰拿起那张曲谱,眼神瞬间变得滚烫。
“邹生,你听过这首歌吗?昨天我在录音室弹了一整晚。那种节奏,那种画面感……它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只会唱半斤八两的打工仔,而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英雄?”邹文怀冷笑一声,拿起那张曲谱扫了一眼,“《最佳拍档》?那个顾夏阳给你的?”
“是。”
“荒谬。”邹文怀猛地一拍桌子,“顾夏阳是谁?那是新艺城的人,是麦嘉那光头佬派来挖墙脚的。Sam,你聪明一世,怎么会被这种小伎俩迷了眼?”
“新艺城是我们的死对头,这一年他们靠那个什么僵尸片抢了我们多少风头?现在你竟然要我去帮他们拍戏?去演他们的招牌?”
邹文怀越说越气,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如果这事传出去,我邹文怀的脸往哪搁?嘉禾的股票明天就会跌停。”
面对大佬的雷霆之怒,许冠杰并没有退缩。
“邹生,我不管他是新艺城还是旧艺城。”
许冠杰站起身,直视着邹文怀的眼睛,“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演员一辈子可能只能遇到一次的好剧本。那个金刚的角色,我想演。那首主题曲,我想唱。”
“如果你不让我演……”
许冠杰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那我今年就休息。我不发片,不拍戏,去夏威夷钓鱼。”
“你在威胁我?!”邹文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捧红的巨星。
罢工。
这是任何一家电影公司最害怕的词,尤其是来自台柱子的罢工。
许冠杰是嘉禾的摇钱树,他的电影在东南亚、日本都有巨大的市场。如果他真的休息一年,嘉禾的损失将是天文数字。
“我不敢威胁邹生。”许冠杰低下头,声音低沉但坚定,“我只是……找不到唱歌和演戏的激情了。除非,让我演《最佳拍档》。”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邹文怀死死盯着许冠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退让。但他失败了。此时的许冠杰,就像是被那首歌下了降头一样,油盐不进。
良久。
“滚。”
邹文怀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着许冠杰,挥了挥手,“回去冷静几天。这事没得谈。”
许冠杰抿了抿嘴唇,抓起桌上的曲谱,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邹文怀狠狠地将那半根没抽的雪茄摔进了烟灰缸,火星四溅。
“何冠昌!叫何冠昌进来!”
……
九龙塘,天夏工作室,挂靠在新艺城楼下的一间临时办公室。
虽然地方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
顾夏阳正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听着电话那头陈自强的汇报。
“……吵翻了?Sam真的说要去钓鱼?”
顾夏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邹文怀摔东西了吗?摔了?那就好。”
“顾少,你还笑得出来?”电话那头,陈自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僵住了,邹文怀放话了,宁可把Sam雪藏一年,也绝不借给新艺城,这下玩脱了啊。”
“别急,陈生。”顾夏阳慢悠悠地说道,“愤怒是谈判的大忌,但也是破局的开始。邹文怀是个生意人,此时的愤怒只是因为觉得被背叛。等他冷静下来算过账,他会发现双赢比双输更划算。”
“双赢?怎么双赢?除非把嘉禾吞了。”陈自强觉得顾夏阳在痴人说梦。
“不用吞嘉禾,只要让嘉禾觉得,他们也赚了就行。”
顾夏阳挂断电话,看向一直坐在对面沙发上、紧张得不停喝水的关之琳。
这几天,他一直在给关之琳做特训。从走路的姿态,到眼神的运用,甚至是如何优雅地拿酒杯。
“刚才的话听到了?”顾夏阳问。
“听……听到了。”关之琳有些懵懂,“Sam哥真的为了那个剧本跟老板吵架了?那个剧本真的有那么好?”
“剧本好不好是其次,重要的是它给了许冠杰最想要的东西——改变。”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关小姐,你也一样。想不想改变?”
“想。”关之琳用力点头。这几天跟着顾夏阳,她眼界大开,再也不想回去过那种借礼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好。那今晚,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麦嘉。”顾夏阳转过身,眼神锐利,“既然许冠杰已经把火点起来了,现在轮到我们去给麦嘉加把油,让他准备好去跟邹文怀谈判了。”
……
半小时后,新艺城奋斗房。
麦嘉听完顾夏阳的汇报,惊得雪茄都掉了。
“什么?!许冠杰为了我们要罢工?!”麦嘉摸着光头,一脸的不可思议,“顾生,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可是嘉禾的死忠啊。”
“不是迷魂汤,是梦想。”顾夏阳淡淡地装了个逼,“麦老板,现在的局势很清楚。许冠杰非要演,邹文怀非不放。两边僵住了。”
“那怎么办?邹文怀那个老狐狸,软硬不吃的。”麦嘉愁眉苦脸。
“他不吃软硬,但他吃利。”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作方案,推到麦嘉面前。
“这是我为这次合作设计的联合出品方案。”
麦嘉拿起方案,只看了几眼,眼睛就瞪圆了。
“扑街啊,顾夏阳,你这是卖国条约啊。”麦嘉指着条款大叫,“让嘉禾参与投资30%?还要把海外发行权(日本、东南亚)全部给嘉禾?那我新艺城赚什么?赚个吆喝啊?!”
按照顾夏阳的方案,虽然电影是新艺城主控,但最赚钱的海外市场全给了嘉禾。这简直是割肉喂鹰。
“麦老板,格局。”
顾夏阳轻轻敲了敲桌子,“《最佳拍档》的目标是什么?是香港票房冠军,是打破两千万大关,是把新艺城的招牌彻底立起来。”
“如果许冠杰不来,这片子撑死卖八百万。有了许冠杰,这片子能卖两千五百万。”
“你算算账,即使分给嘉禾一半,我们剩下的利润,是不是也比八百万多?”
麦嘉也是个精明的会计出身,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确实。
没有许冠杰,这片子就是个普通的警匪片。有了许冠杰,这就是大杀器。
舍弃海外发行权,换取香港本土的绝对霸权,以及打压邵氏(邵氏此时还没死透)的机会……
这笔账,有的算!
“而且,”顾夏阳补充道,“邹文怀之所以不放人,是面子问题。如果我们主动提出联合出品,给足他面子,又把海外发行这块肥肉塞给他,让他既有里子又有面子……你觉得,他还会死磕吗?”
麦嘉沉默了许久,最后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
“奸,你小子真他妈奸。”
麦嘉指着顾夏阳笑骂道,“这招借花献佛玩得溜啊,拿我的利润去送人情,最后成全了你的剧本。”
“是成全了大家。”顾夏阳纠正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麦嘉也是个有魄力的人,当即拍板,“明天我就亲自带着这份条约去拜访邹文怀,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喜欢钱的老板。”
……
走出新艺城,夕阳西下。
顾夏阳看了一眼身边的关之琳。
“走吧,今天特训结束。”
“去哪?”
“去买衣服。”顾夏阳看着她,“既然《最佳拍档》的男主角马上就要到位了,女主角也不能太寒酸。过几天,你可能就要去见许冠杰了。”
“我?见Sam哥?”关之琳紧张地捂住嘴,“你是说……那个男人婆的角色,真的给我?”
“不是男人婆。”
顾夏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那个男人婆的角色,还是得留给张艾嘉(为了照顾新艺城内部关系)。但我在剧本里加了一个新角色。”
“一个专门负责美,负责让007神魂颠倒的致命黑客。”
“这个角色,不需要演技,只需要你站在那里,就能让男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包。”
关之琳听着他的描述,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她隐隐感觉到,属于她的时代,也要来了。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顾生……”她突然小声叫了一句。
“嗯?”
“谢谢你。”
“别急着谢。”顾夏阳打开车门,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你在片场被我骂哭的时候,别恨我就行。”
车子驶入金色的夕阳中。
一切准备就绪。
许冠杰的罢工是引线,顾夏阳的方案是火药。
当麦嘉走进嘉禾大门的那一刻,香港电影史上最强的一次强强联手,即将诞生。
而顾夏阳,这个幕后的操盘手,已经在思考下一张牌该怎么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