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完工那天,王德厚站在新鸡舍门口,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赵老三从育雏室出来,把自己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递过去。
王德厚点着烟,吸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赵老三愣了半天的话。
“老三,王家沟以前啥样,你还记得不?”
赵老三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咋不记得。那时候村里开会没人来,修路没人干,来个人搞项目没人信。地荒了一半,年轻的全跑了,剩一村老头老太太。”
“现在呢?”
赵老三没接话,拿树枝指了指对面山坡。
原来那片撂荒地,现在全种上了果树,底下养着鸡,山顶上建了蓄水池,水管从山顶一路铺下来。
坡底下新修的水泥路,两辆车并行都不费劲。
路边那排新房,是村里第一批跟着辰源干的人盖起来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这条路是林辰出钱修的。
以前王家沟就一条土路,下雨天泥巴糊到脚脖子,车进不来人出不去,谁家要卖点东西,得用扁担挑到镇上。
路修通那天,村里的老人站在路口看了半天,有人蹲下去摸了摸水泥路面,说这辈子没想到王家沟也能通水泥路。
县扶贫办的主任来调研那天,王主任把他领到村口,指着这条路说这是辰源农业出钱修的。又领到养殖场,说这是辰源农业建的,村里的留守老人妇女全在这儿上班。
又领到山坡上,说这片地全流转给辰源农业了,村民每年拿租金,在基地干活拿工资,年底拿分红。
扶贫办主任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问,问完了把本子一合,说王家沟的经验值得总结——龙头企业带产业,产业带就业,就业带增收,土地流转加订单种植加生态养殖,多管齐下。
林辰听到“扶贫”两个字,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这个词。
扶贫听起来像施舍,像救济,像上面的人伸手拉下面的人。
辰源农业干的不是这个。
村民有地,辰源有技术。
村民出地,辰源出技术。
村民出力,辰源出管理。
辰源挣钱了,村民也挣钱。这是合作,不是施舍。
谁也不欠谁的,谁也离不开谁。
王德厚是王家沟变化最大的一个。
以前他家是村里数得着的穷户,老伴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地打工几年不回来一趟,他一个人种几亩薄地,一年到头挣不到几千块。
辰源来建养殖场的时候他是头一批报名的,从普通工人干到场长,从一年挣几千块到一年挣大几万。
老伴的药费有了着落,儿子也从外地回来了,现在在养殖场干防疫,父子俩一个管生产一个管防疫。
王德厚说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挣这么多钱。
赵老三在旁边说了句,哥,我也没想过。赵老三以前是村里的笑话,偷鸡摸狗混日子。
现在在养殖场当副场长,管育雏,手里捏着几千只小鸡的命。
他以前在村口蹲着抽烟被人嫌弃,现在走在村里有人喊他赵师傅。
王家沟的变化传到周边几个村,眼红的人多了。
刘家庄的老刘以前死活不肯流转土地,说地是命根子,给了别人不放心。
后来看王家沟的村民年底拿分红,又跑到林辰板房门口蹲着,说要签合同。
周家湾的老周也是,以前苏晚去推广轮作方案他头一个跳出来反对,说祖祖辈辈都是那么种的。
现在看到周家湾跟着辰源干的农户一亩地多挣好几千,自己跑到村委会问还能不能补签。
李福贵说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以前说破嘴皮子没人信,现在做出来了,大家都看到了。
看到了就信了,信了就跟着干了,跟着干了日子就好过了。
东林村的变化比王家沟还大。
作为辰源的大本营,东林村的地全流转了,村民拿租金、挣工资、分红利,从全镇最穷的村变成了最富的村。
李福贵说以前村里小伙子娶媳妇没人愿意嫁过来,现在周边几个村的姑娘抢着要嫁到东林村。
王婶笑他吹牛,李福贵一本正经地说前几天赵家湾的老赵还来找他,问他村里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他闺女想嫁过来。
方敏把村民增收的数据拉了一份报告——土地流转租金每亩六百,在基地干活的一年工资三万左右,年底分红几千到几万不等。
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年收入从辰源来之前的一万块涨到了四到五万。
她把报告递到县扶贫办,扶贫办主任看完说了句,辰源农业的带动效应比预想的大得多。
县里把辰源列为全县产业扶贫龙头企业,给了贷款贴息、税收优惠、用工补贴一堆政策。
林辰说这些政策不是辰源该拿的,是村民该拿的,辰源只是帮村民把政策争取下来。
政策落实了,村民受益了,辰源的牌子也就立住了。
村民增收之后,林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辰源农业的股权拿了一部分出来,分给了村民。
不是干股,是实股。
不是象征性的,是真金白银。村民可以拿钱入股,也可以拿地入股,也可以拿工龄入股。
王婶拿了八万块入股,每年分红好几万。
张福来拿了三万块入股,每年分红也上万。
赵老三没钱入股,但他的工龄长,林辰给了他工龄股,每年也能分到一笔钱。
赵老三拿到股权证书那天,蹲在鸡舍旁边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偷过鸡摸过狗在村里被人戳了半辈子脊梁骨的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王德厚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三,哭啥?”
“哥,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事。跟着林辰干这件事,是我干得最对的。”
“那就好好干,别给辰源丢脸。”
林辰在板房里开了个会,人不多,苏晚、方敏、王婶、张福来、李福贵。
他站到白板前,说辰源农业成立两年多,从十几亩地的小农场做到两千多亩基地、年营收五千万,带动一百多人就业、上千户农户增收,这些成绩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在座每一个人的。
但成绩是过去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辰源的目标不只是让东林村过上好日子,是让周边几个村、让全县全市全省的农户都过上好日子。
路还长,不能停。
王婶在底下说了句,辰娃子你总是想那么远。
林辰说不是想得远,是不能停。
一停别人就追上来了,村民的日子刚好过一点,不能让他们再过回去。
消息传到镇上,周镇长打电话来说要把东林村和王家沟作为全镇乡村振兴的示范村推广。
林辰说可以,但有一条——示范不是做给上面看的,是做给村民自己看的。
不能为了示范搞面子工程,不能为了挂牌子折腾老百姓。
周镇长说不会,东林村和王家沟的示范是实打实的。
李福贵说林辰这个人从来不搞虚的。
种地是实打实的,养殖是实打实的,带村民挣钱也是实打实的。
不搞花架子,不搞形式主义,不搞形象工程。
种地的人,最讲实在。林辰说不是讲实在,是不会搞那些虚的。
表彰大会是在村口大槐树下开的。
王婶得了优秀管理者,张福来得了优秀员工,赵老三得了进步最快员工。
赵老三上台领奖的时候手抖得奖状哗啦哗啦响,站在台上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滴在奖状上,把墨迹洇了一块。
台下王婶在鼓掌,张福来在鼓掌,王德厚在鼓掌,李福贵在鼓掌。
林辰也在鼓掌。
赵老三使劲攥着那张奖状,终于憋出了一句——“谢谢辰源农业,谢谢林辰,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