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蓝玉的那一刻,手里举着一条鞭子,面前跪着个锦衣卫。
鞭子乌沉沉的,鞭梢往下坠,不知道沾的是血还是红漆。
地上那位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飞鱼服,腰里悬着绣春牌,屁股撅得老高,一副“您请”的架势。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蹦出来三小时前我亲手敲进电脑的两行字。
【蓝玉,剥皮实草,传示九边,籍其家,夷三族。】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十,死。】
而今天,是正月十一。
满打满算,我还有不到三十天。
说起来荒唐。
三个小时前,我还叫蓝屿,写网文的,扑街那种。七年写了十一本明朝文,最好的一本三万点击,零订阅。眼下这本《大明最后一根刺》,主角蓝玉,我跟编辑拍过胸脯,说这本必火。
火没火不知道,反正我人快火了。
写到蓝玉之死,我卡文了。不是不会写,是没法写——我越查史料越发毛,这位主儿排着队在朱元璋刀口上蹦迪,占元妃,砸关门,养私兵,骂御史,末了封他个太子太傅,他还当着满朝文武嚷嚷,我堂堂大将军,就不配当个太师?
我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
【这种死局,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要是蓝玉,连夜收拾东西跑路,跑慢一步,都得被老朱做成稻草人。】
发完这句牢骚,我心口一缩,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拳。我伸手去够桌上的速效救心丸,没够着。
眼前一黑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新书第一章还没发,这个月的全勤,要没了。
“国公!这狗东西竟敢替蒋瓛传话,您抽死他都不冤!”
耳边炸雷似的一嗓子,把我从地上那摊思绪里拽回来。
我:???
什么国公?什么蒋瓛?哪个剧组这么大阵仗,连飞鱼服都穿上了?
我低头,看见一双蒲扇大的手。黑,糙,虎口一道老茧,厚得能磨刀。
这不是我的手。我那双手常年敲键盘,白净得像根葱。
鞭子那头还坠着股力道,是这具身体自己使出去的,举在半空,随时能落下去。
地上那位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倒是稳。
“国公爷息怒。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蒋指挥让小的给国公捎句口信,捎完小的就滚,绝不多待。”
这声音不高不低,不抖不颤,客气得像在饭馆里点菜。
我脑子嗡的一声。
蒋指挥。锦衣卫。蒋瓛。
蓝玉。凉国公。
我穿了。我穿成了我自己亲手写死、还在文档里骂了八百遍“神仙难救”的那个蓝玉。
举着的鞭子,僵在半空。满屋子的人,都在等我抽下去。
左边一个黑铁塔似的大汉,眼睛瞪得铜铃大,手按在刀柄上,一看就是恨不得替我抽的主。后来我知道他叫铁牛,我养子,砍人比吃饭利索。
右边一个白胡子老仆,捧着手炉,吓得直哆嗦。
抽,是要出事的。
我虽然扑街,蓝玉案我背得滚瓜烂熟。洪武二十六年二月,锦衣卫指挥蒋瓛告蓝玉谋反,剥皮实草。眼前这个传话的,就是蒋瓛手底下的人。
我今天一鞭子抽了锦衣卫的人,那不叫打人,那叫给蒋瓛递刀子。人家回头在奏折上写一句“蓝玉鞭辱天子亲军,目无君上”,我能提前半个月上路。
可不抽,也不行。
满屋子眼睛都看着。蓝玉是什么人?捕鱼儿海端了北元王庭的活阎王,一言不合连自家关门都敢砸。人都趴地上等抽了,我手一软,说一句“算了”,这满屋子的人,得当场怀疑国公被人掉了包。
我,蓝屿,二十八岁,平时跟外卖员吵架都要先在肚子里打三遍草稿,此刻骑虎难下。
那鞭子落也不是,举也不是,悬在半空,跟我的人一样僵。
千钧一发,我急中生智。
我哎哟一声,左手捂住心口,右手那条鞭子顺势往旁边一甩。
啪!
抽在廊柱上,崩下一片漆。
我把眼一翻,身子晃了两晃,嗓子眼挤出一声拖得老长的呻吟。
“头……头晕……扶、扶我……”
这一下我自认颇有讲究,集电视剧里中风桥段之大成。
满堂死寂。
铁牛愣了愣,嗷一嗓子扑过来。
“国公!国公您咋了!您别吓俺!”
白胡子老仆手炉哐当砸在地上,连滚带爬过来架我胳膊。
“爷!爷您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好好的,骂张千户的时候,中气足得能掀了房顶!”
我半睁着眼,从眼缝里往外瞄。
地上那位锦衣卫小旗,也抬起了头。
他二十来岁,脸白净,生着一双跟这屋子格格不入的、滴溜乱转的眼睛。他没像旁人那样慌,就那么跪着,仰脸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在那条抽偏了的鞭子上、在我故意翻白的眼睛上,挨个转了一圈。
那眼神我太熟了。
我自己写小说找bUG的时候,就这眼神。
他在看我哪儿不对。
我后槽牙一酸,赶紧把白眼翻得更卖力,嘴往下一撇,活像中风中到了一半。
“都、都愣着做什么,”我气若游丝,台词是临场攒的,文白夹杂,自己听着都牙酸,“本……本官头疾犯了,扶、扶进去……这位官差,改日……改日再……”
“哎,国公爷保重贵体。”
小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利索得很。他冲我拱拱手,脸上堆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小的沈七,锦衣卫镇抚司一个跑腿的。口信不急在这一时,国公爷先歇着,等您好了,小的再来听训。”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反正,国公爷和我们蒋指挥,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他说得眉开眼笑。
我也想笑,没笑出来。
三十天的死期,我认了。死期是死的,我能掐算,能躲,能抢。
可眼前这个叫沈七的,是活的。
他正仰着脸看我,像盯着一本刚翻到一半、还没找着破绽的书。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气若游丝地摆了摆手。
“扶……扶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