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目光唰一下全扎过来,通政司的官、记注的史官、四周锦衣卫,连同詹徽那双唰地睁开的眼——
我把腰一弓,“扑通”直挺挺跪在金砖地上,扯开嗓子就哭。
“陛下啊——!”
这一嗓子是我早年跟个唱秦腔的学的开腔法,又尖又亮,绕过门洞能传二里地。
全场死寂。
“罪臣蓝玉,叩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我把万言书高举过头顶,词儿全是连夜磨的。
“臣蒙陛下不弃,起于行伍,封了国公,本该粉身碎骨以报!奈何臣近年昏聩久病,掌不得兵、骑不得马,府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啊陛下——!”
我一抖百衲朝服:“诸位瞧瞧臣这件朝服,补了多少层!臣不是故意失仪,是真穷啊!年关上一家老小,就靠同僚接济的半扇猪、两坛酒过年,陛下再不给臣活路,臣就得带一家老小上街要饭了啊——!”
身后武勋全傻了。曹震张着嘴僵在原地,脸上的悲壮一寸寸龟裂——不是说好登高一呼吗?怎么一上来先跪地哭穷?
我可不管,把万言书高高举着,冲通政司方向嚎得震天响。
“臣自知驽钝,再握兵柄,只会误了陛下的事!今臣斗胆,会同在京诸公侯联名上书——臣等情愿纳还兵柄、封了多余田庄,回家种地,叩谢天恩!”
“这是臣等同签共押的一片忠心,请陛下御览——!”
我这一嗓子嚎出去,底下预备着看“武将逼宫”的文官,先懵了一半。
詹徽的脸,第一次绷不住。
他几步抢出列,绯袍一甩,声音又冷又急。
“蓝玉!你且住!”
“满朝公侯会集午门、联名上书,此乃国之大事。你这身补丁摞补丁、不伦不类,朝服失仪,咆哮宫门,又挟众要君,是何居心?!”
来了。我等的就是这句。我跪在地上把头一抬,眼泪说来就来。
“詹大人!”
“您说臣失仪?”我哆哆嗦嗦扯开百衲朝服的领口,“您瞧瞧这衬里!这是臣北征回来、陛下亲口赞过的旧征袍!臣舍不得扔,拆了改、改了补。穿着陛下夸过的衣裳上朝,这是失仪,还是臣不敢忘恩典?!”
詹徽一噎。
“您说臣挟众要君?”我嗓门一下拔高,捧书转向百官,“满朝都听见了,臣是领着诸位侯爷交还兵权、自请归耕!自古只听说挟众要官要权要封赏的,哪有挟着满营公侯,哭着喊着要回家种地的?!”
“这要也算要君,”我重重磕了个头,嗓子里带了哭腔,“那臣这就请陛下,治臣一个‘太想种地’的罪!”
四周百官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詹徽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他预备的两条罪名——失仪,被我哭成感念皇恩;逼宫,被我哭成集体交权,一拳拳全砸在棉花上。
他霍然转头,看向那一堆武勋。
“景川侯!”詹徽厉声道,“此书,当真是你们心甘情愿联名?蓝玉方才所言,可是你们的本意?!”
这是要当场对质,逼武勋自己把“留兵权”喊出来。曹震被点了名,一个激灵,看向我。
我跪在地上,没回头,只把声音放得平平的,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
“景川侯,想清楚再答。”
“手印是你看着满营侯爷一个一个按的。今儿这书上写的是交权谢恩,你认了,满营都是感念圣恩的忠臣。”
我顿了顿。
“你要敢说,你们按手印本是想逼陛下留兵权——那这满纸红手印就不是忠心了,是结党,是逼宫,是谋反。”
曹震的脸唰地白透。他不傻,话到这一步没第二条路:认交权,顶多丢兵权,命和富贵还在;敢认半句“逼宫”,这午门外一公十三侯连家里三族,今儿一个都别想竖着出去。
他脸上红了又白,末了把牙一咬,撩袍就跪。
“臣……臣景川侯曹震!”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憋屈得能滴出血,“臣等,确是心甘情愿,纳还兵柄,归耕谢恩!”
有他带头,后头一干侯爷哪还有二话,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鹤庆侯张翼,情愿交权——!”
“臣会宁侯……臣也情愿——!”
“臣穷……不是,臣谢恩——!”
有个紧张过头的侯爷,被我那通哭穷带了节奏,张嘴就是“臣穷”,喊完才觉出不对,臊得满脸通红,四周一片倒抽气和憋笑。
就这工夫,一直缩在边上家丁堆里的铁牛,当真摸出怀里那半块冷腊肉,就着硬炊饼“咔嚓”啃了一口,两腮帮子鼓得溜圆,旁若无人。
离得近的锦衣卫校尉看得直瞪眼。我索性又嚎了一嗓子:“陛下瞧瞧!连臣府里的人,午门外候着都得自带干粮,臣这国公当的,连宫里的廊下饭都给他蹭不起啊——!”
四周憋笑的更多了。
满营武勋既已当众认下,通政司当值官这才小跑着下来,双手把书接过去,当场验看末尾那片红手印。
“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他越念声儿越飘,“……诸位公侯,联名俱在。”
詹徽身后那几个揣着弹劾折子的御史,跟被雷劈了似的全僵在原地。
逼宫呢?不是说好了武将集体逼宫、要挟陛下留兵权吗?怎么成了跪在午门外哭着喊着要交权回家种地,连家丁都当街啃冷饼子了?
我跪在最前头垂着眼,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落回了肚子里。
满营要逼宫的武将,让我一件百衲衣、一通哭丧,哭成了午门外抢着交权的叫花子团。
那卷书当即被封了火漆递进宫去。人群边上,挑水的白净汉子已挑着空桶悄没声走了,桶底没一滴水。
百官散得快。武勋一个个爬起来,看我的眼神活像见了鬼,又不敢声张。曹震冲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铁青着脸走了。
我腿跪得发麻,刚扶着铁牛站起来,身后就凑过来一个人。
沈七。
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套着锦衣卫号服,凑到我身边压着嗓子,脸上说不上是喜是忧:“国公,好手段。”
“少废话,宫里什么动静?”我揉着膝盖。
“书一进宫陛下就看了,满殿都等着发火。”沈七咽了口唾沫,“结果陛下……笑了。”
我后背一紧。满朝逼宫他不怒反笑,这比当场掀桌子还吓人。
“陛下看完就问了一句。”沈七压着嗓子学,“陛下说:‘蓝玉一声招呼,满朝公侯,就都肯陪着他跪在午门外哭穷?’”
我后槽牙一凉。
“陛下跟着就撂了道口谕。”沈七盯着我,一句一顿。
“陛下说:‘朕的凉国公,穷成了叫花子,还领着满营公侯替朕分忧,难得。’”
“‘耕籍田的日子近了。就让蓝玉,依旧做朕的籍田扈从总兵官。’”
“‘到那天——朕,亲眼瞧瞧他这个穷国公。’”
沈七学完一拱手,一溜烟没影了。我扶着铁牛,僵在午门外。
旁边铁牛乐坏了,黑脸笑成一朵花:“国公!陛下不怪您!还让您当籍田总兵官,要亲眼瞧您,这是要重用您哪!”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花红柳绿的百衲朝服。
重用?
我领着一公十三侯当街哭穷交权,把詹徽的逼宫铁案搅成一锅粥,按理这局赢得不能再赢。
可陛下那句“亲眼瞧瞧”,比那卷万言书还沉。他要看的哪里是我穷不穷——他要看这个一声招呼就能让满朝公侯齐刷刷跪下的凉国公,是拔了毛的野鸡,还是没露牙的虎。
“国公?您咋不说话呀?”铁牛还在旁边乐。
“铁牛。”
“哎!”
“回府。”
“回府干啥?您不一直盼着陛下消气吗?这下好了,籍田您还去,说明陛下不杀……”
“少废话。”
我扶着他一瘸一拐往骡车走,走了两步停下。
“回府告诉蓝福,把府里的针线婆子,全给我叫来。”
铁牛一愣。
“还、还叫针线婆子干啥?朝服不是补好了吗?”
我爬进那辆破骡车,回头看了一眼午门那一排黑黢黢的门洞。
“补。”
“这一件,怕是不够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