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他抬手示意那守卫不必多礼,沉声道:“仔细说来,莫要遗漏。”
守卫定了定神,语速清晰地禀报道:“回黜置使大人,昨夜周头领带领我等潜至段督司府邸外围,寻了隐蔽处埋伏监视。段府内外一片寂静,各房各院皆无灯火,也无甚异常声响动静。”
“我等在外守了一夜,直至今日天光大亮,段督司所居的正房院落依旧门窗紧闭,不见其人影,亦无仆役前去伺候洗漱更衣。”
“只有几个寻常仆役陆续起身,洒扫庭院,生火造饭。奇怪的是,他们做好了早饭,只是自己分食了,并未往正房送去。”
守卫顿了顿,继续道:“周头领见状,疑心段督司或许根本不在府中。于是带领我等悄然转移至段府后门附近查探。”
“果然发现其后院马厩内,原本应拴着的几匹好马里,少了一匹惯常拉车的青骢马,车棚里也少了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头领据此推断,段威昨夜可能就未曾回府,我等空守了一夜。”
苏凌听到此处,眼神微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问道:“可查知段威去了何处?”
守卫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道:“头领当机立断,趁段府仆役不备,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翻墙潜入府中,寻机制住了一个落单的副管家,拖到僻静处问话。那副管家吃不住吓,招认说,段督司近些时日,迷上了朱雀大街中段,一家名唤‘红香苑’的......风月场子里的一个粉头,名唤云倩。”
“段督司已连续数日流连彼处,夜不归府。头领问明后,将那人打晕,缚了手脚,塞住口,藏于后花园假山石洞之中,然后带人撤出段府。”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出得府来,头领与众人商议,为防有变,留了部分兄弟继续在段府外监视,他则亲自带了几人,赶往那红香苑查探。”
“因这一番潜入、问话、转移,耗费了不少时辰,故而传信晚了些,让公子久候,头领特命属下向大人告罪。”
苏凌听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少许。
周幺行事,果然缜密,虽未在段府直接找到人,但能迅速调整方向,查明段威去向,并继续追踪,已属难能可贵。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又追问道:“既已去了红香苑,可曾寻到段威?”
守卫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与无奈,摇头道:“回大人,头领带人赶到红香苑时,并未在附近发现段督司的马车。”
“头领便带人进去,假作寻欢客,向那老鸨打听。那老鸨说,段督司确在云倩姑娘房中过夜,但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一女娘寻到红香苑,将段督司匆匆叫走了,走时甚急,连昨夜的缠头之资都未及结清。”
“女娘?”
苏凌眼神一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女娘?可曾问清形貌特征?”
守卫忙道:“问清楚了。那老鸨说,是个年岁很轻的女娘,看模样不到二十,生得......用那老鸨的话说,颇有些妖娆姿色。穿了一身极扎眼的火红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朵大红的芍药花,打扮得花枝招展。”
“那老鸨颇不忿,骂骂咧咧,说这女娘活脱脱一个狐媚子,定是别家不开眼的秦楼楚馆,知道段大人是豪客,故意来红香苑抢生意、截胡的。”
红衣,红芍药,年轻妖娆的女子......苏凌心中默念着这几个特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一个“风月”女子,一大早将段威从另一家青楼匆匆叫走?此事听起来便透着蹊跷。
段威身为暗影司督司,位高权重,即便是贪恋美色,流连勾栏,又何至于被一个同行女子轻易叫走,且急迫到连账都不结?这不合常理。
“周幺现在何处?”苏凌沉声问。
“头领判断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行踪诡秘,其中必有隐情。”
“他命属下先行回来向公子禀报详情,他则带人沿着红香苑附近街巷,尝试追踪段威离去时的车辙马蹄痕迹,并打听那红衣女子的来历。”
“头领说,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再派人回报。”守卫恭敬答道,随即请示,“大人,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是否加派人手,协助头领追踪?”
苏凌并未立即回答。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眸微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吴率教听得入神,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苏凌。
小宁总管更是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凌脑海中念头飞转。
段威夜宿青楼,看似荒唐,或许正是他刻意为之的掩护,用以掩饰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行动。
而那红衣女子的出现,则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周幺的决定是正确的,追踪到底,查明那红衣女子和段威的去向,是当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但此事风险未知,那红衣女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是友是敌亦未可知。
苏凌暗自思忖起来。
苏凌心中正自权衡,那红衣女子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火红衣裳,艳丽夺目的红芍花,年不过二十的狐媚女子......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难道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面前回报的守卫,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认,追问道:“你方才说,唤走段威的那女娘,是身穿火红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的芍药花?那老鸨可看得真切?尤其是那朵花,确定是红芍药,而非其他?”
守卫被苏凌突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肯定地点头道:“回黜置使大人,那老鸨说得十分确凿。”
“衣裳颜色或许在晨光下看得未必百分百准确,或有细微差别,但她说那女子头上簪的那朵花,红得刺眼,形似芍药,开得极大,绝不会认错。”
“她还啐骂,说那女子打扮得跟个成了精的花妖似的,那朵红芍药尤其惹眼,定然不会记错。”
“红芍花......火红衣......”
苏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仿佛夜行人于茫茫暗夜中,蓦然窥见了一盏熟悉的、指向明确的灯火。
方才心头的种种疑虑、推测、权衡,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条看似不起眼、却极为特殊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红衣女子的来历了。
而一旦确定了这女子的身份,段威此刻身在何处,便也呼之欲出。
苏凌心头大定,先前因周幺失联和段威行踪诡秘而绷紧的心弦,此刻放松了许多。
他迅速理了理思绪,将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当机立断,对那守卫沉声吩咐道:“你立刻回去,找到周幺,传我命令:让他即刻带领所有在红香苑附近,以及仍在段府外围监视的人手,全部撤回黜置使行辕!停止一切对段威下落的追踪与打探,不得有误!”
那守卫闻言,脸上明显露出错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可是我等办事不力,追踪有误?或是头领他......”
“非是尔等之过。”
苏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语气肯定。
“周幺行事缜密,判断果断,潜入段府问出线索,追踪至红香苑,反应不可谓不快,做得很好。此事怪不得你们。”
他略一停顿,目光深远,仿佛已看到了周幺等人此刻可能正在龙台街巷中无头苍蝇般搜寻的景象。
他缓缓道:“我不让你们继续追查,原因有二。”
“其一,段威被那红衣女子叫走,去向已成定局,你们此刻再于街市之上大海捞针,漫无目的地打探追寻,非但难以奏效,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引得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注意,打草惊蛇,徒增风险。其二......”
苏凌看向那守卫,眼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周幺,就说我已大致知晓那红衣女子的来路,也基本能确定段威如今身在何处了。让他不必再费周章,立刻带人撤回,我自有计较。”
守卫听到苏凌说已知道段威下落,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但见苏凌神情笃定,语气不容置疑,虽心中仍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当下抱拳躬身,肃然应道:“诺!属下明白!这就回去寻到头领,传达公子命令!”
“快去!”
苏凌一挥手。
守卫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廊下。
待那守卫离去,苏凌略一沉吟,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静听不语的小宁总管道:“小宁,用木鸟,给陈扬、朱冉那边也传讯,让他们留下必要人手继续监视路信远、李青冥府邸外围动静,其余人等,尤其是擅长追踪、潜行、搏杀的好手,立刻抽调回来,以最快速度返回行辕待命。”
“记住,行动需隐秘,不可惊动监视目标。”
他口中的“木鸟”,便是暗影司内部用以快速传递简短指令的一种特殊机关器械,形如木雀,内藏精巧机括,能以特定方式飞行或传递信号,比人力传信更为迅捷隐蔽。
小宁总管心思剔透,立刻领会了苏凌的意图——公子这是要收缩力量,将撒出去的眼线部分收回,集中人手,以备可能需要的行动。
他当即躬身,利落应道:“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小宁总管也快步走出正厅,自去安排那“木鸟”传讯之事。
厅内,又只剩下苏凌与等得心焦的吴率教。
吴率教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凑到苏凌近前,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问道:“公子!您真知道那段威老小子跑哪儿去了?还有那穿红衣裳、戴红花的小娘们,到底是啥来路?您快跟俺说说,憋死俺了!”
苏凌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投向厅外渐高的日头,眼中思绪流转,显然在进一步推演和谋划。
吴率教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公子正在思索紧要事情,虽然心痒难耐,却也只得抓耳挠腮地在一旁干等着,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他那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苏凌,满是好奇与急切。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黜置使行辕内逐渐热闹起来。
脚步声、低语声、甲叶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三路人马陆续返回。
周幺、陈扬、朱冉三人虽经一夜奔波,面上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行动间干脆利落,显是并未松懈。
他们各自吩咐手下人先去歇息用饭,然后便不约而同地朝着正厅而来。
刚进院子,便见吴率教像一尊黑塔般杵在厅前廊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一见三人身影,吴率教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一手拽住周幺的胳膊,另一只手差点拍到陈扬肩膀上,嘴里已然嚷嚷开来道:“哎哟!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好家伙,这一夜跑得,痛快吧?不像俺,在这院子里都快憋出鸟来了!浑身力气没处使,骨头缝都痒痒!”
周幺被他拽得一晃,无奈地笑了笑。
陈扬则敏捷地侧身躲开他那热情过度的巴掌,笑道:“大老吴,你这话说的,我们出去蹲点盯梢,风吹露宿,提心吊胆,哪有你陪着公子在府里安稳吃茶舒坦?”
朱冉也难得露出点笑意,打趣道:“就是,公子定是心疼你,才把最清闲的差事留给你。”
吴率教把嘴一撅,黑脸上满是不忿,瓮声瓮气道:“呸!清闲个锤子!你们是不知道,干坐着看公子批卷宗,喝那没滋没味的茶水,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难受!”
“好差事都叫你们抢了去,俺就只能陪着公子......涮肠子玩!”
他故意把“涮肠子”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委屈,配上他那副粗豪模样,惹得周幺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夜奔波的紧张疲劳似乎也消散了些。
说笑间,四人一同走进正厅。
苏凌已从内间走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气定神闲。
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含笑望去。
周幺、陈扬、朱冉上前,抱拳行礼,简单禀报了撤回的情况,确认手下人都已安排妥当。
吴率教也凑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
陈扬性子较急,率先问道:“公子,如今三路人都撤回来了,可是要有所行动?路信远那边虽然看似平静,但属下总觉得他那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说不定藏着什么蹊跷。”
朱冉也沉稳开口道:“李青冥今日一直未曾露面,房门紧闭,属下离开前特意又确认过,依旧毫无动静。此人行踪诡秘,不得不防。”
周幺则道:“师尊既已知晓段威可能下落,我等是否应立即部署,前往查探乃至......收网?”
他言语谨慎,但眼中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显然,昨夜徒劳无功的监视,让他憋着一股劲。
吴率教更是一听“收网”、“行动”这些字眼,顿时来了精神,把袖子一捋,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咧嘴笑道:“对!收网!公子,这次可得多派点人手,让俺打头阵!这些天光看着这些腌臜玩意儿上蹿下跳,俺这拳头早就痒得不行了!定要好好过过瘾,捶他几个痛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人人摩拳擦掌,只等苏凌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击。
然而,面对众人期盼、急切、斗志昂扬的目光,苏凌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他风轻云淡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浮叶,呷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大家都辛苦了......”
苏凌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将厅内略显躁动的气氛稍稍压下。
“一夜未眠,又奔波劳碌,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渐生的目光中,缓缓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既然都回来了,眼下也无紧急事务。传我令,所有人——包括你们三个,还有麾下兄弟,原地解散,各归各位,该歇息的歇息,该用饭的用饭,养精蓄锐。”
“啊?”
吴率教第一个叫出声,满脸的兴奋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那捋起袖子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苏凌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不仅是现在,今晚所有额外加派的明岗暗哨,统统撤掉。行辕内外,只留平日正常轮值的守卫即可,无需加强戒备。”
此言一出,不仅吴率教,连周幺、陈扬、朱冉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吴率教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顿时蔫了下去,哭丧着脸,嘟囔道:“别啊公子!俺这劲头刚提起来,原指望能好好干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这可倒好,不仅架没得打,还......还放假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周幺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师尊,弟子愚钝。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段威行踪诡秘,路信远、李青冥态度不明,靺丸人下落未卜......正是该严密布防、小心谨慎之时,为何反而要撤去守卫,放松警惕?”
“弟子以为,此刻应趁热打铁,集中力量,查明段威下落,厘清线索,方可决定下一步行动。机不可失啊,师尊!”
陈扬和朱冉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不解与忧虑。
苏凌却依旧不以为意,仿佛众人说的不是危机四伏的局势,而是明日天气如何。
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闲适。
“正因为是紧要关头,才更需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易断。大家都辛苦了,是该好好歇一歇。”
“不必多说,传令下去,今日休息,尤其是......今晚所有人,必须回房安睡,养足精神。谁若是放着觉不睡,偷偷跑出来巡夜值岗......”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一经发现,罚没双份月俸,绝无宽贷。”
“这......”
周幺等人彻底愕然。罚俸倒是小事,可公子这命令,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明明山雨欲来,为何反而要敞开大门,高枕无忧?
但苏凌神色淡然,显然主意已定,并无解释之意。
四人虽满心疑惑,甚至有些悻悻,却也不敢违逆苏凌的命令。互相看了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不解。
“弟子......遵命。”周幺率先拱手,沉声应道。陈扬、朱冉也只得抱拳领命。
吴率教最是沮丧,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俺也遵命......”
那模样,活像一只没抢到肉骨头的猛犬。
苏凌挥了挥手,笑道:“都散了吧。好好休息。”
四人只得再次行礼,带着一肚子疑问,转身退出了正厅。
走到院中,还能听到吴率教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周幺等人的低声议论,但终究还是依令各自散去,安排手下人解散休息去了。
原本因为人员返回而略显喧闹的行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静,只因那些隐藏的岗哨,都被撤了下去。
苏凌独自坐在厅中,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脚步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掠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
他重新拿起那卷闲书,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投向厅外明媚却仿佛暗流涌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