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将弯刀反手握在身侧,刀身紧贴小臂,最大限度地减少反光。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然后,动了。
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没有骇人的声势。他如同一个最顶尖的舞者,又似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从芭蕉丛后“滑”了出来。高抬腿,轻落足,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脚掌先以脚尖极其轻柔地触地,感知地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枯枝碎石,然后才缓缓将整个脚掌放下,将身体的重量一丝丝转移过去。
他行走在湿滑的泥地上、石板上,竟如同走在最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着那栋漆黑的书房小楼,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带着奇异韵律和效率的速度,悄然逼近。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刀上,顺着他紧绷的身体线条流淌而下。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紧紧锁定着那扇通往猎物的房门,计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的猎杀时刻。
书房的门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的、书卷和墨汁的淡淡气息,以及一丝......属于活人的、沉睡中的温热。
黑衣人在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住,微微侧耳,再次确认了屋内那均匀的、毫无防备的鼾声。他缓缓抬起未持刀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木门表面。
然后,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震,一股柔韧的暗劲悄无声息地透入门缝,震开了里面那简陋的门闩。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不可察。
黑衣人眼中寒芒暴涨,不再犹豫,右手反握的幽蓝弯刀微微调整角度,身体重心前倾,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就要弹射而出,给予屋内沉睡之人致命一击!
门闩弹开的轻微异响,完美地融入了窗外无尽的雨声。
黑衣人再不迟疑,蓄势已久的身形骤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他并未用肩撞或用脚踹那看似虚掩的房门——那会制造不必要的声响,哪怕在雨声中——而是以左手掌心在门板上轻轻一按,一股柔劲透出,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刹那,黑衣人已然如一道黑色的轻烟,不带起半点风声,倏地“流”入了漆黑一片的书房内部。
反手一带,房门又在身后无声掩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雨幕喧嚣,只留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安神香的清苦味道。
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对气息的敏锐感知,黑衣人瞬间锁定了内间床榻的方向——那里是呼吸与鼾声传来的源头,也是活人沉睡时生机最浓郁之处。
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黑衣人脚尖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过外间与内室之间的珠帘,直扑那张笼罩在纱帐内的雕花木榻!
手中那柄幽光隐隐的弯刀,在他身形突进的刹那,已然由反握转为正握,刃口向上,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冷致命的弧线,带着凝聚到极致、含而不发的杀意,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伦地,朝着榻上那团被褥下的轮廓,倾力劈下!
这一刀,蓄势已久,毫无保留。黑衣人甚至能预感到刀锋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那种熟悉触感,以及热血喷溅的温热。
然而——
“当!!!”
一声绝非斩中血肉的、清脆而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在寂静的室内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与预想中的声音截然不同!
刀锋传来的,是斩中硬木的坚实触感,以及微微的反震之力!力道用老,却斩在了空处......不,是斩在了坚硬的木榻之上!
榻上无人!?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蒙面青纱下的脸色瞬间剧变!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中计了!
怎么可能?!
他分明在外面潜伏了那么久,亲耳听到了苏凌的哈欠、熄灯、乃至沉沉睡去的鼾声!
他寸步未离,苏凌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离开这间书房!那鼾声......那呼吸......
就在他心神剧荡、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因这意外一击而出现极其微小凝滞的刹那——
“阁下,雨夜前来,好大的‘动静’啊?”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嗓音,自黑衣人身后,也就是他刚刚冲进来的外间书案方向,悠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黑衣人心中滔天巨浪!
“太没礼貌了吧?”
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仿佛在与老友闲谈,“你是来找苏某么?”
话音未落——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黑衣人身后蓦地亮起,瞬间驱散了书房一角的浓稠黑暗。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硬生生扭转身形,同时弯刀回掠,护住身前要害,目光如电,猛地向声音和火光来处望去!
只见外间书案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人。
一袭月白色常服,在骤然亮起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苏凌,还能是谁?
他手里正拿着一支刚刚吹熄的火折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而书案之上,一盏精致的铜烛台里,小指粗的蜡烛已被点燃,橘黄色的温暖烛光跳跃着,迅速稳定下来,将方圆数尺照得一片通明,也清晰地映出了苏凌那张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冷意的俊朗面庞。
烛光摇曳,不仅照亮了苏凌,也照亮了黑衣人自己,以及他手中那柄犹自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
他那一身湿透的夜行衣,蒙面的青纱,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因极度意外和瞬间从猎手沦为猎物的荒谬感而略显僵硬的姿态,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下,顿时无所遁形。
苏凌好整以暇地将吹熄的火折子放在书案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转身面对自己的黑衣人,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却无丝毫温度。
“苏某......久候多时了。”
声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渐渐沥沥的雨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苏凌平静的目光和话语,悄然弥漫开来。
黑衣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端坐烛光下的苏凌身上。
最初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戏耍、被算计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手中那柄幽蓝弯刀嗡鸣震颤,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刃口寒光吞吐不定。
没有任何废话,他身形微沉,脚下地毯无声龟裂出细密纹路,整个人便要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弹射而出,弯刀直取苏凌咽喉——行迹既已暴露,唯有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格杀目标!
然而,就在他杀机勃发、即将暴起的刹那,苏凌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恰好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节奏。
“哎——”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玩味。
“刚见面,话都没说一句,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血溅五步......这也太煞风景,太无趣了些。”
他微微歪了歪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使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显莫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静地迎上黑衣人那双杀意凛然、惊疑不定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持刀欲杀的刺客,而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迷途旅人。
“反正,这漫漫长夜,大雨滂沱,你我皆无心睡眠。”
苏凌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朝着黑衣人虚虚一点。
“不如......坐下聊聊?阁下心中定然有许多疑问,比如......我是如何发现你的?为何会在此‘恭候大驾’?”
苏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针。
“反正,今夜阁下怕是走不了了。既然来了,总得让你明白明白,苏某这黜置使行辕,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糊里糊涂地死了,或是糊里糊涂地被擒,岂不冤枉?”
黑衣人浑身一震,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苏凌的语气越是平淡随意,落在他耳中,就越是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嘲讽。
走不了了?他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如此笃定地宣告结局?
一股夹杂着愤怒、羞耻与隐隐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但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的杀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心念电转。
苏凌如此有恃无恐,必有倚仗。方才那榻上的布置,已然说明自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此刻贸然动手,恐有更多变数。不如......且听听他如何说,或许能窥得一线生机,或至少死个明白!
“哼!”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声音沙哑干涩,显然刻意改变了原声。
他并未放松警惕,弯刀依旧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兼蓄势的姿态,蒙面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凌,嘶声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我自问......潜行匿迹之术已臻化境,入行辕以来,更是谨慎万分,绝无丝毫纰漏!你......你不可能提前知晓!”
这是他现在最想不通,也最感到挫败的一点。
他自信自己的潜伏能力,苏凌如何能未卜先知?
“哈哈哈哈哈......”
苏凌闻言,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相和,却无端让黑衣人心头更冷。
笑罢,苏凌摇了摇头,看着黑衣人,眼神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井底之蛙的怜悯。
“阁下......是不是太小瞧苏某这‘伪宗师’的境界了?”苏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武者修行,自九境大巅峰开始,便已逐渐超脱凡俗,五感通灵,神意自生。虽不敢说料事如神,但于自身周遭一定范围内,气息流动,生机消长,乃至......杀意暗藏,已能有所感应。”
“此所谓‘鸡司晨,犬守夜’,乃是内息层次提升后,灵觉自生之能。只不过,不同的人,内息修为境界不同,这感应的范围、清晰程度,自然也有天壤之别。”
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黑衣人,仿佛能穿透那层湿透的夜行衣和蒙面青纱,看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惊疑的内心。
“所以,从阁下你......翻过行辕后墙,落在院中的那一刻起,苏某便已知晓,有‘客’不请自来了。”
“只是见阁下一直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苏某总得想个法子,让阁下愿意现身,与我一叙,是不是?这才......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罢了。”
“你......你一直都知道?!”
黑衣人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儿戏?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对方的感知之下?这......这伪宗师的灵觉,竟恐怖如斯?
“还有......”
苏凌似乎很满意对方此刻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
“阁下也不想想,我这书房的门闩,虽非什么机巧机关,但也是上好的硬木所制,内里还有铜扣。”
“纵使阁下内劲精纯,又岂能如此轻易,不费吹灰之力便以暗劲震开?”
“那不过是我事先吩咐了小宁,让他离开时,莫要将门闩插得太紧,虚掩着,留条缝罢了。否则,阁下此刻,怕是还在门外淋雨,苦思如何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呢,又如何能......与苏某在这温暖干燥的书房内,秉烛‘夜谈’?”
“轰——!”
苏凌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黑衣人耳边。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踏入行辕开始,一切行动,一切自以为是的隐秘和谨慎,在对方眼中,都如同戏台子上的拙劣表演,早已被看得清清楚楚!
那松懈的守卫,那“恰好”听到的对话,那“恰好”未闩紧的房门,甚至那“恰好”响起的鼾声......
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而自己,就像一只嗅到饵食香味的蠢物,就这么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了进来!
“苏凌......你......你......”
黑衣人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他死死盯着烛光下那张平静含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手段之老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苏凌你......果真厉害......算计的功夫......令人可怕!”
黑衣人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承蒙夸奖。”
苏凌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感谢对方的赞美,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显幽深冰冷。
“现在,阁下的问题,苏某已经解答了。那么......”
他话音未落,一直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征兆地,在身前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呼啸破空的风声。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黑衣人心头警兆骤生,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也不想,厉喝一声,全身功力轰然爆发,手中幽蓝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护住身前,同时脚下急点,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还是晚了。
苏凌的身影,仿佛只是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又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在黑衣人瞳孔中急速放大,快得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前一瞬,苏凌还端坐在数步之外的椅子上,下一瞬,那并拢的、仿佛玉石雕琢般的二指,已然带着一种玄奥莫测、避无可避的轨迹,穿越了他仓促间布下的刀光屏障,点到了他蒙面的青纱之前!
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清晰地在黑衣人耳畔,也在整个书房内响起。
“现在......该轮到阁下,解答苏某的问题了。”
“让我看看,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两根手指,已然触及了潮湿冰冷的青纱边缘。
苏凌那并指如电、直取面门的一击,快得超出常人目力所及,更带着一股玄奥的锁定气机,寻常高手在此等距离下,绝难躲闪。
然而,这黑衣人显然也非庸手,其反应之快、应对之诡,竟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就在苏凌指尖即将触及青纱的刹那,黑衣人的身体仿佛骤然失去了骨骼,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怪异的姿态,猛地向侧面一折!
那不是简单的侧身躲避,而像是整个躯干在腰部对折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让那两根蕴含着凌厉气劲的手指擦着青纱边缘掠过。
指风过处,蒙面青纱被带得微微飘起,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皮肤,又迅速落下。
与此同时,借着这诡异一折产生的力道和拉开的一线空间,黑衣人被苏凌气息锁定的那只手猛然一扬,五指箕张!
“嗖!嗖!嗖!”
三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点幽蓝的、细如牛毛的寒芒,成品字形,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毫无征兆地自他袖中暴射而出,直取苏凌面门!
寒芒速度极快,在烛光映照下,拖出三道淡淡的、淬毒特有的阴冷光尾,狠辣刁钻,封死了苏凌上中下三路闪避的空间。
暗器!淬毒暗器!而且是贴身骤发,阴毒无比!
苏凌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虽早有防备此人必有后手,却也未料到对方在如此被动、几乎被自己完全掌控的局面下,还能使出如此迅疾狠辣的杀招。
这不仅是暗器功夫了得,更是心性果决狠厉到了极致的体现,完全是同归于尽、以命换伤的亡命打法!
电光石火之间,苏凌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最先射向眉心和咽喉的两点幽蓝寒芒,贴着他的鼻尖和下颌险险擦过,带起的阴风激得他皮肤微微生寒。而最后一道射向心口的寒芒,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凌那原本看似随意站定的右腿,仿佛早已蓄势待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疾撩!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击的脆响。
苏凌的靴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最后一道幽蓝寒芒的侧面。
那点寒芒去势立止,打着旋儿斜斜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深入寸许,尾端兀自微微颤动。
借着烛光,苏凌眼角余光一扫,已然看清那钉入地板的,乃是一根细如发丝、长约寸许、通体幽蓝、显然淬有剧毒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好狠毒的暗器!”
苏凌心中冷哼一声,杀意更盛。
这等淬毒银针,见血封喉,若是被擦破点油皮,恐怕都凶多吉少。
然而,就这被暗器阻了一阻的瞬息功夫,那黑衣人已然借着方才诡异侧折和发出暗器的反冲之力,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形向后急退!
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斜飘出,撞向书房洞开的窗户。
“哗啦!”
木质的窗棂被他合身一撞,顿时碎裂。他竟毫不停留,直接穿窗而出,投入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
苏凌瞬间直起身,一步踏到窗边,只见那黑衣人已然落在院中积水的空地上,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他似乎笃定苏凌不会立刻追出,或者对自身的轻功极有信心,竟还回头朝着站在窗内的苏凌,隔着重重雨幕,咧嘴露出一抹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雨水顺着他蒙面的青纱淌下,那笑容显得模糊而扭曲。
“苏凌!”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和一丝怨毒。
“算你命大,再多活几日!看好你的脑袋,爷日后必来取之!哈哈!”
狂笑声中,黑衣人不再犹豫,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重重一点,积水炸开,身形已如夜枭般拔地而起,就要朝着最近的屋脊飞掠而去,借夜色雨幕遁走。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自书房窗口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黑衣人的狂笑,传入他的耳中。
“阁下功夫不错,暗器也够毒,逃命的反应更是堪称一流。”苏凌负手立于窗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只是......”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清朗的嗓音在雨夜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黜置使行辕,岂是尔等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宵小之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冷喝道:“周幺!陈扬何在?!”
“给我——拿下!”
“喏!”
两声短促、铿锵、蕴含着凛冽杀意的应和声,几乎在苏凌喝声方落的同一刹那,自庭院左右两侧的黑暗角落中炸响!
“嗤——!”“锵——!”
左侧假山阴影中,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重重雨幕,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呼啸着直取黑衣人尚未完全拔高的双腿!
刀光过处,雨水都被凌厉的刀气逼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右侧廊柱之后,一点寒星乍现,旋即化作一片绵密如瀑、却又精准狠辣的剑影,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暴雨梨花,封死了黑衣人向上、向左、向右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
剑尖颤动,发出“嗡嗡”轻鸣,每一剑都直指要害,阴狠刁钻,与左侧那大开大合、霸道无匹的刀光形成了完美而致命的互补!
刀是周幺的刀,一往无前,正气凛然!
剑是陈扬的剑,诡谲莫测,一击必杀!
两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将气息、心跳乃至杀意都收敛到了极致,此刻骤然爆发,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配合无间的绝杀之局!
黑衣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他身形尚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尴尬难受的时候。眼看下方刀光凌厉绝伦,封锁下盘;侧面剑影绵绵密密,罩定周身!避无可避,挡难尽挡!
滂沱大雨之中,刀剑呼啸,杀机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