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儿。”万俊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方紫岚抿了抿唇，“真是我猜的。前些日子夏侯家主中毒，夏侯家把阿宛请了过去，我想着多少帮点忙，好让阿宛尽快回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万俊无奈道：“你所谓的帮忙，就是把自己的血送过去？”
“阿宛收下了，说明有用。”方紫岚小声辩驳了一句，“万大哥，我是无药可救了，但好歹可以救其他人。”
闻言万俊如鲠在喉，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一句，“谁说你无药可救了？”
“我自己心里没数吗？”方紫岚的声音很轻，但万俊还是听到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岚儿，你适才说东南之地能有什么神仙……”
方紫岚怔了怔，下意识地出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东南之地曾有一位神仙。”万俊认真道：“姓方，原是大京的越国公。”
方紫岚别过了头，万俊径自说了下去，“她曾深入疫区，救死扶伤，对战汨罗，保国卫民。这样的她，合该是享百姓香火，受世代景仰的活神仙。”
方紫岚眼尾泛红，良久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已经死了。”
死在了京城的风诡云谲中，葬在了无名的孤坟野岭里，无碑无灵。而她身边的人，或湮没于黑暗，身死名灭，或陷落于泥淖，污浊缠身。
细究之下，无一善终。
万俊嘴唇翕动，欲说些什么，不料方紫岚先他开口道：“独孤小姐要过来了。”
“那我先走一步。”万俊转身便走，却被方紫岚喊住了，“你且等我一时半刻，稍后我送你回去。”
万俊哑然，方紫岚敛了神色，“你若有什么事，我如何与蜜儿姐姐交代？姐夫。”
“姐夫”两个字被她刻意加了重音，万俊不由地轻咳一声，“好了，我等你便是。”
他话音刚落，就见独孤林秀走到了近前，当即识趣地朝独孤明的方向走了过去。两人相顾无言，但都毫无去意，最终目光齐齐落到了方紫岚和独孤林秀身上。
“有劳甄姑娘久等了。”独孤林秀行了一礼，方紫岚受了她的礼，微微一笑道：“现下没有旁人，我也不是甄姑娘。”
“那么，世子夫人。”独孤林秀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今夜，多谢相助。”
“我从来不会平白相助于人。”方紫岚伸出手，“独孤小姐，你答应我的报酬，何时给我？”
“世子夫人，我没想到你竟会如此心急。”独孤林秀直起身，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万俊和独孤明，“不过，你确定要在他们面前向我讨要报酬？”
“有何不可？”方紫岚面上仍挂着笑，独孤林秀轻叹一声，“世子夫人当真是百无禁忌。”
“孟将军。”阿宛喊了一声，孟庭扬赶忙上前一步，不等她吩咐，就听方紫岚道：“孟将军，你看好傅小姐，保护好他们。”
她说罢提剑冲了出去，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留活口。”
“谢先生要留活口，那就自己出手。”方紫岚一剑杀一人，毫不留情。
见状，跟在谢琛身旁的夏侯名勋和叶韵也加入了厮杀，两人为留活口处处留余地，不多时身上便都挂了彩。
方紫岚退到了阿宛身边，看向奄奄一息的温然，“不过一场冥婚，真是好大的阵仗。”
“你都说了，这是冥婚……”温然气若游丝，“冥婚怎么能有活人？”
方紫岚的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一波人？”
温然阖了阖眼，没有再说话，于是方紫岚望向被孟庭扬扣下瑟瑟发抖的傅明月，“傅小姐，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傅明月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方紫岚正欲发作，就被温然扯住了衣角，“我不怪明月。”
“我真是……多余救你。”方紫岚咬牙切齿，温然却倏地笑了，“多谢武艺高强心地善良的紫秀姑娘。”
他一句话说的喘了好几次，却勾起了方紫岚早已模糊的回忆，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奉鬼门公子之命的紫秀，救下了替兄走商的温然和他温家的货物，“公子是要我保证这批货安全送达，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温然软磨硬泡，甚至不惜以身挡伤，终是缠的紫秀心软，叹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只留货，不留人。”
彼时的温然也是这般，气息微弱却笑得明亮，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再之后，从藏剑山庄出来遇到江湖人围攻的紫秀，遇到了前来搭救的温然，他嘴上说是鬼门传信不得已而为之，又说得罪不起夏侯家，但还是拼着折损生意、伤重难行，陪她走了一路，直到鬼门有人来接应。
细细算起来，是过命的交情。
思及此，方紫岚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渐暗，正是放烟火的好时机。
“温然，既然你邀请了我来观礼，那我总该随一份礼。”方紫岚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温然仰头看方紫岚，不等发出声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绚烂的烟火绽放在天际，紫色的枝桠跨越云层，末尾划出了一朵秀丽的梅花。
听到声响，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过去，“那是……紫秀的标志？”
“怎么样，好看吗？”方紫岚偏了偏头，面容平静，温然却是满脸震惊之色，“为什么……”
“这烟火我只有三支，以前一直宝贝的不得了。”方紫岚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后来才明白，不是我宝贝，是世上值得我放这烟火的人没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第一支是为了转轮王，这支是为了你。”
“值得吗？”温然的神情晦暗不明，方紫岚握着梅剑的手紧了紧，“且不论过往，就说今日你始终没有说出我的身份，为此我愿意暂时不去追究事实真相。”
“待到尘埃落定……”温然忍不住接口，方紫岚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还是会追究。但眼下，活下去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