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紧蹙的眉间,还有微微泛凉的指尖上,眉头微敛。他自然看得出她身心俱疲,连站立都比往日虚软几分。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温热干燥,温度缓缓透过衣料熨帖过来,温柔得恰到好处,不逾分寸,却足够安定人心。
“手这么凉。”他低声轻叹,语气满是疼惜,“今日朝堂太过耗神,又骤然听闻残酷旧事,难为你撑到现在。”
他没有急着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反手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替她捂热。
这一个小动作温柔至极,是他日复一日刻在习惯里的偏爱。
林兰蝶心口猛地一酸,愧疚汹涌得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声音轻浅发虚:“确实恍惚。这些过往太过沉重血腥,我从未想过,自己身上会压着这样大的恩怨。”
凤云望着她,字字清明,温柔替她拨开枷锁:“那是过去的你所承载的宿命,不是现在的你。你如今活在当下,心性纯粹,过往爱恨、宗族血债,皆与今日的你无关。”
他笃定她只是失忆,从未怀疑她换了魂魄。
他以为她所有慌乱,只是被陌生旧情、陌生故人惊扰。
林兰蝶心头又暖又涩,愧疚汹涌得几乎将她淹没。
她抬眸认真望着他,眼神澄澈坦荡,字字发自肺腑,是她唯一能守住的本心:“我知道。殿下,我如今身在凤国,心归殿下,从未动摇半分。那些我一无所知的旧人与旧事,扰不了我此刻本心。”
她忠于凤云的心,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可唯独灵魂深处,有一处连她自己都掌控不了的角落。
悄悄住着那抹赤红身影。
悄悄记得那个独自守仇、独自孤寂、深情破碎的南宫景。
悄悄为他一年空等、无人知晓的隐忍,剧烈震颤。
凤云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诚恳,眼底温柔渐深,轻轻抬手,指腹极轻地拂去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克制,极尽珍视:“我信你。”
他全然信任,毫无保留。
也正因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林兰蝶心底的负罪感,重得几乎压垮她。
“我送你回寝殿。”
凤云放缓脚步,陪她并肩走在长长的宫廊之下。暮色温柔,宫灯摇曳,四下静谧安然,是她早已习惯的安稳岁月。
一路无话,暖意融融,本该心安落定。
可林兰蝶心底,始终风起浪涌,片刻不得平息。
脑海之中,两道身影无休止交叠拉扯。
一道月白温柔,岁岁安然,是她现世救赎,是她心甘情愿、托付余生的良人。
一道赤红烈烈,孤寂破碎,是宿命旧痕,是血海仇敌,是她绝对不该动心、不该牵绊的陌生人。
她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自我辩驳、自我救赎。
那是旧凤兰蝶的情,不是我的情。
那是旧躯壳的执念,不是我的本心。
我是林兰蝶,我来这里只有一年人生,我只爱凤云。
我绝不能被陌生的过往、陌生的宿命,毁了我当下的安稳与真心。
可无论她如何压制、如何割裂、如何告诫,心底那道浅浅的痕,始终滚烫不灭。
回到寝殿,殿内暖香袅袅,清净雅致。侍女奉上新沏的温茶,轻声问安后便躬身退下,不敢打扰半分。
一室寂然,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凤云先扶她落座软榻,又亲自伸手试了试茶温,确认温度适宜,才将白玉茶盏轻轻递到她掌心。
“喝点温茶压一压心绪。”他轻声叮嘱,“别多想,万事有我。”
他从不把压力丢给她,所有风波、所有对峙、所有朝堂牵扯,他全部替她挡在身后。
林兰蝶捧着温热茶盏,指尖终于有了暖意,可心底依旧寒凉纷乱。
凤云立在窗前,替她轻拢被风吹开的窗纱,隔绝外面微凉夜风,动作细致入微,温柔妥帖。
随后他才轻声开口叮嘱:“南宫景此次暂驻凤都,朝堂交涉自有百官处理。你记忆残缺,不必见他、不必理旧账、不必逼自己接纳不属于你的过往。只管安心静养,万事有我。”
在他眼里,南宫景只是纠缠旧缘、惊扰她安宁的外人。
“嗯。”林兰蝶乖乖应声。
凤云深深看了她一眼,看透她心绪纷乱、身心俱疲,却依旧尊重她所有沉默与私隐,温柔退让。他俯身,轻轻替她拢好肩上衣襟,语气温柔缱绻:“心里烦闷便好好歇息,不必勉强自己。明日我带城西新开的蜜饯来看你,再陪你去御花园散心,好不好?”
他习惯性用她喜欢的细碎温柔,替她抚平心绪波澜。
林兰蝶鼻尖微酸,轻轻点头:“好。”
“那我不扰你安歇。”
语罢,他最后深深望她一眼,才转身离去,背影清雅温柔,不带半分迟疑。
殿门闭合的刹那,最后一点暖意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寝殿,瞬间空旷冷清。
一直强行紧绷的心弦,在此刻骤然崩断。
林兰蝶缓缓走到窗边软榻坐下,晚风透过雕花窗棂拂入,微凉的气息漫遍周身,却吹不散心底浓稠的纷乱与酸涩。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的位置。
心跳纷乱失序,滚烫又惶乱。
这里,本该干干净净、完完全全装着凤云一年来的温柔与偏爱。
可此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今日金銮殿那抹红衣的模样。
是他一年空置六宫的孤冷。
是他早知情仇、独自隐忍、从不迁怒、独自煎熬的善良。
是他明知是孽、明知是仇、依旧不肯放手的偏执深情。
是他看着她陌路相对、心悦他人时,眼底破碎落寞的无助。
林兰蝶抬手抱住双膝,将脸轻轻埋下,眼底泛起难言的酸涩、茫然与惶恐。
她真的不懂。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明明与他无过往、无纠葛、无半分亏欠。
明明他们之间横着灭族血海、两朝立场、宿命天堑。
可她的灵魂,偏偏认得他。
偏偏为他痛,为他乱,为他生出最不该有的心软与悸动。
她惶恐至极。
她怕日复一日,这莫名的宿命旧痕,会一点点蚕食她对凤云的真心。
她怕那些不属于她的旧岁爱恨,会悄无声息掠夺她来之不易的安稳今生。
她怕终有一日,她会分不清过往与当下,分不清执念与真心,最终负了眼前最温柔良人。
夜色渐深,月色隐于云层,整片天空暗沉压抑。
林兰蝶和衣躺于软榻之上,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闭上眼,是金銮大殿烈烈红衣。
闭上眼,是他孤寂伫立、满目深情破碎的眼眸。
闭上眼,是他独自守着罪孽、守着思念、守着一场无人应答的旧梦的落寞。
她是局外人。
是偷走凤兰蝶人生、独享安稳、却偏偏对宿命仇敌心动的局外人。
一念旧痕起,万般两难生。
一边是现世安稳、岁岁温柔、倾心相付的良人,是她唯一真实的余生。
一边是宿命刻骨、魂牵梦萦、绝对不该动情的旧影,是她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罪孽心动。
整座凤宫静谧无波,无人知她秘密。
无人知她是异世魂魄。
无人知她在两份深情、两段人生、两种宿命之间,煎熬拉扯、日夜两难。
唯有她自己清楚——
她原本干净纯粹、只系凤云的余生里。
悄然裂了一道无人可见、永不愈合的痕。
那道痕,名为南宫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