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被冻醒,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白。
白幔,白烛,白墙,连身上穿的都是白色丧服。
江月白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一看,这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比她的要瘦,手上茧的位置也不对,明显是常年握剑的手。
江月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猛地僵住了,这五官……
江月白瞪大了眼,猛地蹦下床,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呲牙,跌跌撞撞冲到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白衣,黑发披散,面容清冷如霜雪雕成,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是陆南枝的脸!
江月白脑子轰地炸开。
“我我我、我怎么变成了阿南?!那阿南去哪了?该不会阿南变成了我吧?”
江月白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第三口气吸到一半,还是崩溃了。
“我的日志啊啊啊,如果阿南真的变成了我,可千万别看我的日志,丢死人了,我不活了啊啊啊!”
江月白抱着脑袋原地转了三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就不应该写日志!
“我得去找阿南,不对,我得去找到我自己,看看阿南是不是变成了我。可是阿南要是变成了我,她一定会来找我的,我是在这里等她,还是现在就去找,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江月白重新坐回床边,仔细检查身体,做各种尝试,终于确定这不是梦,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心魔之类的情况。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留在这里等,因为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这里看起来是阿南的家,她留下来等上一个月,如果等不来阿南,她再出门去找,已经这样了,担心也没用。
江月白并没有陆南枝的记忆,她冷静下来之后站起来,看到自己身上的丧服就知道,阿南家一定是有人去世了。
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陆家可靠的长辈,帮她看一看这是什么情况。
不行不行,万一她被当成夺舍的邪修又怎么办?
还是先扮成阿南,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月白对着铜镜搓了搓脸,努力学着阿南平时的神态,可是怎么学都不像,怎么学都觉得自己贼眉鼠眼的,像个市井刁民,一点都没有阿南那种世家之女的清冷贵气。
江月白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把自己打成面瘫。
“不行不行,这是阿南的身体,我得爱惜着点,这么好看的脸我可下不去手,崩住,用力崩住!”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和样子之后,江月白走出房间,去看看陆家到底是谁死了。
陆家大宅的灵堂设在正院,白幡高挂,纸钱飘飞,几个旁支族人跪在灵前烧纸,哭得有真有假。
江月白站在灵堂外面,看到牌位上写着陆南枝父亲的名字,震惊了。
这么大的事,阿南为什么没有写信告诉她?
灵堂里,一个中年妇人正拿着帕子擦眼角,嘴里念叨着。
“家主命苦……”
“南枝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旁边跪着的三个年轻男女,是陆南枝的兄长、弟弟和小妹。
江月白定了定神,抬脚踏进灵堂,那只脚刚一落下去,灵堂里的哭声一顿,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盯得江月白头皮一紧。
“你还敢回来?!”
跪在火盆旁的中年妇人尖声喝问,她并非陆南枝的母亲,而是姑母。
“若不是你执意要退方氏的婚,你爹何苦亲自登门道歉?他半辈子养尊处优,何曾那样地低声下气过?如今他半路遭了邪修袭击而亡,陆南枝,你就是个灾星!”
姑母话音未落,旁边跪着的兄长陆明渊猛地抬头,脸色铁青。
“你还不跪下!”
江月白强忍着才没有翻白眼,努力崩着脸,心想死者为大,她跟阿南情同姐妹,给她爹跪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便慢慢屈膝跪了下去。
兄长陆明渊继续呵斥,“方氏乃当世一流世家,父亲费尽心机才为你寻得这门好亲,你倒好,非要忤逆犯上,跪在父亲门外逼父亲为你退婚,陆南枝,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就是!”
旁边陆南枝的亲弟弟陆明轩立刻接话,他年纪轻,脸上带着怨气。
“阿姐你也太自私了,不就是嫁个人吗,这天下女子谁不嫁人?娘也跟你一样天生水灵体,最后还不是要嫁给爹?那方氏比咱们陆氏更强,你嫁过去什么都不会缺,你有什么好委屈的?现在爹不在了,娘失了神志,方氏还要迁怒陆家,你让我们以后都怎么办?”
陆南枝的小妹缩在二弟身后,没有说话,可看陆南枝的眼神却也带着埋怨。
一句接一句,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江月白跪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这下不用崩了,她的脸是真的沉得不能再沉了。
江月白都能想象到,如果换作阿南在这里,一定会沉默的忍受指责和埋怨,什么都不会说,甚至阿南自己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江月白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为阿南不值。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江月白,不敢相信她在父亲灵前居然笑得出来。
陆明渊勃然大怒,“陆南枝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好笑。”
江月白起身甩袖,替陆南枝笔直的站着,昂起陆南枝的下巴,扫过一屋子人,眼神锋利。
“合着全天下的道理都让你们占了?大哥是长子,父亲在世时,家中修炼资源紧着你,族中事务帮着你,怎么一到方氏施压的时候,你就开始装死推卸责任?”
陆明渊涨红了脸:“你放肆!嫁入方氏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你这么喜欢给方氏当狗,你自己挂个狗链爬着去啊,陆家的担子你担不起,陆家的脸你丢得起,拿妹妹当挡箭牌,算什么男人?孬种一个,我呸!”
满场震惊,姑母被江月白这番话惊得脸色惨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陆氏家法严明,陆南枝更是族中女子典范,从未有过如此市井泼皮一般的犀利言辞,今日这是怎么了,失心疯了吗?
陆明渊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江月白歪头笑了一下,“我态度好得很,再让我听到你们谁说阿……说我克死父亲,说我是灾星这种蠢话,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态度不好的样子!”
二弟陆明轩拍地而起,“陆南枝你疯了?爹是你害死的你还有脸在这……”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陆明轩脸上,他错愕地偏这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江月白甩着手,“直呼长姐名讳,反了你还。”
“反了!真是反了!”陆明渊气得浑身发抖,“陆南枝,你目无尊长,在父亲灵前撒野,我今天就替父亲教训你!”
他的手刚举到半空,江月白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陆南枝此时已经成功筑基,陆明渊还是炼气巅峰,江月白一脚下去,陆明渊被整个踹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上,当场喷出一口血。
江月白毫不保留的散发出筑基期的威压,一屋子人都被镇住了。
此时陆家能主事的长辈和高阶修士都在处理陆家权力交接的事务,商议如何应对方氏的怒火,不在灵堂。
灵堂里没一个能打的。
姑母虽是长辈,也才炼气七层,她张着嘴,哭也不是骂也不是,战战兢兢地往后缩,一副‘你打了你大哥,可就不能再打我’的样子。
陆明渊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爬都爬不起来,陆明轩捂着脸,眼里满是恐惧,小妹也害怕地往姑母那边缩,咬着嘴不敢哭出声。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南枝。
以前的陆南枝,永远是清冷沉默的,哪怕被说重了也只是低眉顺眼的承受,从不与人争执。
可眼前这个陆南枝,眼神锋利,下手干脆,浑身带着股混不吝的狠劲,像是下一秒真的能把灵堂拆了。
江月白没再看他们。
她拿起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陆父的灵位拜了三拜。
陆伯父,今日惊扰了您,您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有心的,是故意的,实在是您养的儿子连条狗都不如,不是骂您,实话实说而已,您好好安息,别半夜起来再吓唬人。
插好香,江月白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身后任何人一眼。
走出正院,冷风迎面扑来,刚才怼人时的火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在胸口的闷疼。
江月白沿着回廊慢慢走,她以前总调侃陆南枝,说她像块万年寒冰,捂都捂不热,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她以阿南只是天生性子冷,却从不知道阿南在家里的处境是这个样的,没人把她当人看,都把她当个交换利益的货物。
怪不得阿南六岁就不愿意在家待了,要去天衍宗求道。
江月白走着走着,鼻子就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湿热压下去。
回到小院,江月白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封未曾写完的信,江月白看过才知道这是阿南打算寄给她的信。
信写得很克制,只说父亲去世,说自己要守孝,说让江月白不要担心。
“阿南你这个人啊,明明心里苦得要死,信上一个字都不提,真不拿我当姐妹,你就应该哭着大写特写,把你的委屈全写给我,然后我喊上谢景山,云裳、葛玉婵他们,再把我师父和拂衣真君都叫上,全都来陆家给你撑腰!”
江月白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阿南,你要是穿到我那边去了,就别急着回来了,我的身体皮糙肉厚还有钱,你拿着好好玩一阵子,可劲儿折腾也没关系,这边有我呢。
江月白心疼着陆南枝,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再次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中的她完全不知道是在做梦。
“阿南!”
江月白赶忙冲出去找陆南枝,此刻她们正在白水城住着,明日就是风云会。
可是陆南枝不在,她早就留了书信,说要代表陆家参加风云会。
“阿南,你的委屈你的怨恨我都明白,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哪怕是你对我拔剑相向,我也不会弃你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