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的大院子里很安静。
也不安静。
因为田二跟憨牛在翻花绳，嘿嘿嘿的，玩的很开心。
然而其他人都没说话，互相交换着眼神。
孙玉亭蹲在地上，才抽完了一锅烟，就从旁边的人烟袋里拿着烟丝压到烟杆的烟锅里。
众人的眼色、表情，他尽收眼底，眼见沉默着不行，他便咳咳两声开了口。
“少安啊，这个事情嘛是个好事情，你想为咱们大家谋福利的心情，也是好心情，可咱们大队是什么情况？你说的那些事情，谁懂怎么干？而且还要大队出钱，咱们公帐还欠着公社的种子、化肥钱呢。”
孙玉亭的话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众人都开始发表意见。
大队会计田海民附和起来：“你们还不清楚吗？咱们大队什么时候有结余了？年年欠着公社的钱，今年还去年，明年还今年。你们说的比唱得好听，要是赔了钱怎么办？那可都是咱们大队全体人民的血汗钱，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对呢吗，做事情不能想当然。”大队副支书金俊山发表了意见，“要考虑实际情况，咱们大队没有这个条件嘛。
你说要搞那些事情，那咱们大队不如多养几头羊，几只鸡，实实在在的多让咱们大队的娃娃多喝上一口羊奶，吃上一颗鸡蛋。”
金俊山的亲三弟金俊武也是大队的委员，还是生产二队的队长，身量高大，孔武有力。
金家在双水村是大族，以前还是地主，后来落魄成了贫农。金家兄弟在村里也厉害的很，跟田福堂这个支书是明里暗里的对抗。
但现在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金俊武说道：“对啊，养羊、养鸡，咱们都知道怎么办，也知道能产出多少。可你跟王言说的那些，咱们都不知道怎么搞，搞出了问题怎么办？”
最后是田福堂这个支书做了定论，他笑呵呵的：“少安和言娃子你们两个的心是好的，都是为了咱们大队的发展，想让咱们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我都理解，也很明白呢吗。
不过现在开了春，大队第一要紧的事就是春耕，要是误了春耕，别说多吃两口肉了，能吃上黑馍不被饿死，那就烧高香咧。少安啊，咱是农民，把地种好就行。咱们还是说说春耕的事。”
于是接下来就成了双水村大队春耕会战的战前会议，落实好农具、肥料工作等等，之后随着田福堂一句‘就这，散会吧’，大家就都离开了。
孙少安看着旁边又点了支烟的王言：“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事情难办得很。”
“难办也得办嘛，干了可能会失败欠钱，不干就肯定不能多吃上那两口肉。”
“说的轻巧，欠钱了咋办？那不还是咱们大队还吗？”
王言微笑摇头：“真欠了钱，也得咱们能还得上才算，要账也得咱们有才行。个人欠钱不还尚且不好办，更别说咱们以大队的名义欠钱，那更是一笔烂账，总不能真逼得咱们砸锅卖铁的饿死。”
“他们五个都不同意，这事情没法干呢吗。”
孙少安挠头，真是十分难受。
他最近是仔细思考过王言说的搞轻工业的事情的，还问了孙少平一些问题，最终认同了王言所说的‘试一试’，这才有了今天的大队会议。
他想到了会不通过，却没想到是全不通过。
这感觉好像是深陷在泥潭之中，他想向上走，想把自己拔出来，泥潭却拖着他不给走，都向他涌过来，让他窒息。
王言幽幽吐烟：“想做事情，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哪明白什么轻工业嘛。哪怕我给他们说明白咧，他们听着也觉得不靠谱，不是咱们农民能做的。”
“那咋办嘛？”
“走一步看一步。”王言说道，“先在咱们大队把声势造起来，忽悠大家都相信，只要咱们开始搞洗衣粉什么的就能赚大钱，那时候咱们大队的支部会议不通过也不行了。”
“不可能，支部五个人，除了我二爸，剩下的四个说话都算数，都管着人呢。他们四个不同意，其他人就不会同意。”
“国民党也不同意咱们共产党得天下，那不还是成了？怎么成的？农村包围城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任何人都不能违逆人民的选择。
想要多赚钱，想要改善生活，是我们大队全体人民的愿望，谁不同意，谁就是全体人民的敌人。”
听见王言的话，孙少安的脸都纠到一起去了，王言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他听着很难受。
“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可具体咋做呢吗？而且也不能真让福堂叔他们被迫同意，真做起来了他们拖后腿使绊子怎么办？这些事情也要考虑到。你不能想当然的说，全村的人民就同意了。
支部开会你看到了，他们五个人是一直反对，可其他的事儿，那是五个人五个意见。咱们双水村七百五十六口人，那就是七百五十六个想法，想让他们同意，比让福堂叔他们同意还要更难。”
“慢慢来，不要着急，一口吃不成胖子。总之你先把这个事情散播出去，让大家都知道。”
孙少安苦笑摇头：“也不用我说了，福堂叔他们肯定不会闲着的，这几天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有人来问你啥是重工业，啥又是轻工业，你耐心的给他们讲讲。”
孙少安虽然年轻，但对村里的人们究竟是个什么操行，已经很有认识了。
王言哈哈笑：“你看看，大家什么样其实你都清楚，那么我们只要对症下药就行了吗。”
“说的简单，可谁也不能告诉你，他到底是什么症呢吗。”
孙少安摆了摆手，烦躁的离开了。
……
正如孙少安预料的，田福堂等人都拿王言和孙少安当笑话看，干活的时候大家就议论这些事情。
却也有不少人来跟王言了解，到底怎么搞，怎么生产洗衣粉，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前景。
王言甚至还专门在双水村情报中心，即晒谷场的位置，平日里人们闲时会在此聊天下棋之类，也算是双水村的活动中心了。
他在这里组织了好几场茶话会，就是干活之余大家没事儿了，听他在这吹吹牛。
在王言的嘴里，双水村做洗衣粉一炮而红，卖遍了秦省，供不应求，双水村人民喜迎丰收，家家户户箍新窑穿新衣，一天三顿都吃肉。
没人信，都当王言是吹牛逼呢。但他们听着乐子，感觉也很高兴。
这就属于是吹风了，想做事情，总得先把招牌亮出来，把主张说出来。开始的时候人们都看热闹，等到说的多了，大家自然而然地也就开始思想了。一旦开始思想，那就代表已经动摇，动摇了就会有人认同，就有人支持。
哪怕王言说得看起来好像很夸张，但那是远景的大饼，王言当然要从小处说。在他的说法中，赚了钱以后大家就有了赚钱的工作，大队就能多养猪羊鸡鸭鹅，延伸的链条说得明明白白。
人们都有梦想，都向往更大的好处，但支撑更多人前进的，是眼前可以够到的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能望着遥远的远景使劲，想在一处，动在一处，那国家就是真的大同了。
也在这个时候，润叶被介绍给了李向前，李向前对润叶展开了追求，田福堂也对孙少安说了十分现实的话语，孙少安的感情陷入了危机，内心之中又开始天人交战了。
然而这与王言无关，他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到县里去吃点儿好的，而且有了成熟的住宿条件，他还会在县里住一宿。
这天也是如此。
他去到了县里赶上了赶集的热闹，又新交了好朋友。说实在的，在原西县这个并不是很大的县城，还能交到新的好朋友，也是挺意外的一件事情。
毕竟时至今日，县里以前的偷盗抢团伙，他基本都认识了一个遍。现在他走在街上，远远的有人看到他，掉头就走。
下午的时候，王言又去找了润叶。
不巧，正看到一个男人靠在吉普车上，等在学校外面。
王言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了学校的门房，这门房是前任校长，退下去以后就在学校敲钟上下课了，每天看看书，偶尔帮其他老师带带课，很是安逸。来过几次的王言，已经跟他很熟了。
“刘叔，抽烟。”
“又来找润叶啊。”
“找她们姐弟俩一起吃个饭，还有孙少平呢。要说我单独找润叶，那多让人误会，老同志要注意用词咧。”
老刘校长哈哈笑着接过了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注意的，大胆追求嘛，省得到时候后悔。你看门口那个，就是追求润叶的，是县里的司机。”
“小瞧人了不是，别说是县里的司机，他就是县领导又有什么关系？我要真追求润叶，跟别的没关系，主要不还是看人家润叶怎么想呢吗。”
“我记得还有个孙少安，是不是？他怕不是这么想的，前两天他来了，跟润叶闹了不愉快。”
“你是给我传递情报呢，老刘叔？”
“知己知彼，我看好你。”老刘校长对王言眨眼睛。
王言哈哈笑，随即叼着烟去到了办公室。
“哈喽，田老师。”
润叶正趴在桌子上发呆，抬头看见微笑的王言，不由得笑着说道：“看把你能的，还说上洋文咧。”
“就会这一句。”王言笑呵呵的给办公室的其他人打招呼，“中午去国营饭店。”
“那晚上呢？”
“也去，吃两顿！”
“算了吧，去饭店吃不划算，不如咱们买好了菜自己做。”润叶想了想，说道，“你是大厨，要不晚上去我二爸家做菜吃吧？正好你也见见我二爸，你跟少安哥不是想要搞什么轻工业吗，肯定想找我二爸。”
“哎呀呀，润叶啊，你真是好女子，人美心善，善解人意。”王言哈哈笑道，“要不是你一门心思嫁给少安，我是真想娶你做婆姨。”
这么一说，润叶刚起来的情绪就又下去了。
“怎么着，要给我机会了？”王言笑嘻嘻的问，丝毫不在乎旁边还有其他的老师在场。
“没正经。”润叶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嗔了一眼，而后赶紧起身，招呼着王言走人。
两人出去以后，润叶才刚要跟王言分享一下同孙少安的事情，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李向前。
她明显的顿了一下身形，有一些犹豫，而后这才继续向前走。
李向前早都盯着呢，看到润叶出来了，慌忙的将才点上没抽两口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本来很高兴，可看到跟在润叶身边晃晃悠悠的王言，又有些不高兴了，他没想到刚才进去的小子竟然是认识润叶的，看起来明显的适龄青年，他直接当竞争者了。
李向前收拾心情，热情相邀：“润叶，晌午了，咱们去国营饭店吃吧，美滴很呢嘛。这是你朋友？一起去嘛，人多热闹，我请客。”
润叶有几分烦躁：“我们这边有四个人呢，不方便。”
“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请客，大家随便吃。你说呢，兄弟？”
“我无所谓啊，我就是为了吃好喝好嘛，就想美滴很嘛。”
“你看，他都同意了，润叶，你就让我请你吃饭吧。”李向前相当卑微。
润叶嗔了王言一眼，勉强算是应下，但已经打定了主意，之后要把钱给李向前，不占他这个便宜。
于是三人上了车，又去到了高中，接上了田润生、孙少平，恰好又撞见了田晓霞，于是大家一道去了国营饭店。
这时候李向前心里也发虚了，五个人，其中王言和润生是摩拳擦掌，一看就是要狠狠吃一顿的样子。
他爸再是领导干部，只能说自家生活无缺，想要铺张奢侈，那也是相当肉疼的。
王言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到了国营饭店就是相当豪气的点了许多饭菜，满满一大桌子，相当的丰盛。
“兄弟，我点这么多，你不介意吧？”
李向前摇头：“都说了我请客，怎么介意呢，点，随便点，不够再多点一些，或者走的时候再点几个菜带回去吃。”
王言跟润生还有田晓霞三人都竖起了大拇指，直说李向前大方。
润叶对三人翻着白眼，一副拿三人没办法的样子：“你们仨倒是步调一致。”
听着大家的热闹，孙少平呆愣愣的，他已经知道了李向前在追求润叶，先前时候润生有跟他讲过这些。所以他默默的不跟李向前说话，并想着吃一顿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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