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落入的这片区域,是信仰大陆的一处无人区。
方圆万里之外,都没有任何玩家或者Npc的存在。
最先靠近他的是林间细碎的灵雀。
一只只羽翼莹白、羽尖缀着淡淡霞光的灵鸟,振翅穿过澄澈长空,轻轻盘旋在沈云周身。
细碎清脆的啼鸣袅袅回荡在原野之上,化作最轻柔的絮音,萦绕在沈云耳畔。
紧接着,低矮的草丛间传来簌簌轻响。
通体雪白的灵兔踮着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凑到沈云身侧。
柔软的绒毛蹭过他垂落的衣袖,温顺地蜷在他手边。
将这片天地最纯粹的暖意传递给他。
几只通身泛着淡青流光的小狐狸,拖着蓬松的尾巴,静静蹲坐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沉睡的沈云。
溪流深处的生灵也闻声而来。
远方山林深处,传来沉稳轻柔的踏步声。
一时间,飞禽绕身,走兽偎畔,游鱼栖岸,百灵环绕,万兽俯首。
整片天地的生灵都默契地保持着极致的安静,以最温柔的姿态,守在沈云得身旁。。
沈云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而平稳,深陷的昏厥让他对外界的一切温暖无从感知。
闭上的眼睛褪去了所有博弈时的锐利与清冷。
肌肤上细密的血点慢慢消退,原本苍白失血的面容。
在天地灵气的滋养下,缓缓透出一丝温润的血色。
绯红之翼静静铺展在身侧。
羽翼上原本黯淡的纹路,在无尽本源灵气的浸润下,重新亮起细碎璀璨的红光。
万物祥和,天光温柔,大地静谧。
这是自这方世界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与美好。
没有规则的禁锢,没有至高力量的奴役,没有无尽轮回的苦难。
只剩众生平等、万物共生的纯粹平和。
可这份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林中走出。
他身着一袭极简的黑色长款风衣,身姿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枚哑光玄金面具,面具纹路简约古朴,遮住了眉眼与鼻梁。
只露出线条清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不露分毫真容。
面具之下,无人知晓他的神情。
唯有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却精准落在昏迷的沈云身侧。
周围的那些小动物们见到他的到来,也没有离开,似乎已经很熟悉他的存在。
“沈云,还不快点醒来吗?”
这声音似乎有魔力,唤醒了沈云身体的某种记忆。
沈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条件反射般拉开架势,厉声喝道:“黄博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
黄博士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玄金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上扬。
“反应还是这么快。”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心更早认出了我。”
沈云死死盯着那张面具,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灵鸟被他骤然拔高的气势惊得四散飞起,灵兔也慌乱地退开几步。
“你还有什么脸出现在我面前?”沈云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刮过林间寂静的空气,“晓烟的事,我全部想起来了。”
黄博士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端详沈云此刻的表情。
“我知道。”他说,“但我尽力在弥补,不是吗?”
沈云攥紧了拳头,记忆的洪流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止。
……
……
……
从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醒来,浑身插满管线,体内像是有千百只野兽在撕咬。
黄博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异能之间的冲突在可控范围内。你的身体适应得很好,比任何一个实验体都要出色。”
他想起那个房间,想起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唐晓烟。
想起自己的手指是如何在黄博士的控制下扣下扳机。
想起那朵在洁白裙摆上绽开的血花。
他想起了事后黄博士轻描淡写的那个响指,以及自己醒来后那种莫名的、无法遏制的洗手冲动。
仿佛只要把手洗净,就能洗掉那双沾满她鲜血的手。
“你曾经毁了我。”沈云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毁了我的一切。”
黄博士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灵兽们似乎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纷纷退得更远了些,却没有彻底离去。
“如果我说,我是在救你呢?”
黄博士的声音终于没有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救?”沈云冷笑,“用杀死我最爱的人来救?”
黄博士缓缓抬起手,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沈云足够的时间来反应。
他的手指搭在面具边缘,却最终没有摘下来。
“沈云,我曾经问过你,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圣焰异能能够同时承载一百零八种异能的压制和融合吗?”
沈云没有说话,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黄博士曾经和他说过。
“因为你心有所系。”
“那些异能之间的冲突、暴走、撕裂,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就死了无数次。“
“但你没有,圣焰异能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依然会因为你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而燃烧。”
“你以为那些异能为什么愿意共存?它们是在你的执念里找到了栖身之所。”
沈云的瞳孔微微震动。
“可是,”黄博士的语气骤然一转,带上了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最强的道路不需要执念,不需要牵挂,不需要那些让你在生死关头还能活下去的理由。所以——”
“所以你亲手把它斩断了。”
沈云冷静地异常可怕:“你把晓烟从我生命中抹去,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成为你想要的武器。”
“武器不需要心。”黄博士说,“但你有,我也抹除不了。”
沈云愣住了,后面那句话,似乎带了点其他的意思。
“我在你身上做了那么多手术,植入了那么多异能,删除了那么多记忆,甚至封锁你的情感,却依然没办法阻止你。”
黄博士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那些记忆和情感,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然后以另一种方式长了出来。”
沈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唐晓烟的事,”黄博士的声音终于有了懊悔,“是我做过最极端的选择,我一开始以为这样会让你变强,事实证明我错了。”
“错了?”沈云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你的一句错了,就能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吗?”
“不能。”
黄博士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式。”
沈云的目光骤然一凝。
“果然,那些梦……是你传给晓烟的。”
黄博士没有否认。
他微微仰起头,玄金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记忆可以被删除,但那些经历过的情感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在灵魂的最深处,等待合适的土壤重新发芽。”
“我做不到让唐晓烟复活,但我可以让她在另一个时间线里,重新认识你。”
沈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
“不能。”黄博士第二次说出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静,“但至少,她不用再在无知中死去。至少这一次,她有机会活着。有机会…和你走到最后。”
沈云沉默了。
周围的灵兽们似乎感知到了他内心的波动,那只莹白的灵雀重新落回他的肩头。
“所以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沈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暗河。
“这片无人区是我在信仰大陆经营多年的根基。”
黄博士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流光溢彩的山林:“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可以帮助你修复损伤的地方。”
“先回答我的问题。”沈云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灵草被踩出细碎的声响,“你为什么能把我送回来?穿越时空这种事,你的技术能做到吗?”
黄博士耸了耸肩膀,摊手道:“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放心吧,我已经准备好回答了。”
林间的风停了,溪流的水声也似乎变得遥远。
周围的灵兽们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纷纷退开,在两人之间让出一大片空地。
黄博士玄金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
沈云第一次注意到,那双眼睛里充满着深深的疲惫。
是深到骨子里的、历经了漫长岁月都无法消解的疲惫。
“你以为,我是凭自己的力量把你送回来的?”黄博士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沈云,你太看得起我了。”
沈云的眉头拧紧。
“我做不到穿越时空把人塞回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做到。”黄博士顿了顿,“除了一个。”
“创世神。”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创世神。
世界的至高存在,所有规则的制定者,连神明都要仰望的终极意志。
“你见过创世神?”沈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见过。”黄博士说,“他抬起手,指了指这片无人区远处的天际线。
“你知道这片地方为什么没有任何玩家和Npc吗?不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而是因为——这里是创世神留给我的。”
沈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说下去。”
黄博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太过久远的记忆。
“在你死后,你真正死去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试图找到复活你的方法。”
黄博士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翻阅了这个信仰世界所有的古籍、碑文、遗迹。”
黄博士顿了顿:“甚至包括那些被列为禁忌的远古文献。”
“帮我复活?”沈云问。
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沈云脸上:“对,你一直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可不舍得失去你。”
“我穷尽毕生所学,可到头来依旧束手无策。所有文献的最终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定论,既定宿命,不可逆转,逝去之人,不可归返。”
“就在我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我找到了这片无人区。”
黄博士抬眸,望向天际尽头那层朦胧的霞光。
“这里是信仰大陆唯一的空白之地,是也是整个世界最本源的净土。我在这里停留的第三年,见到了祂。”
“祂没有实体,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直视祂的意志。”
黄博士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在祂面前,我所有的学识、算计、力量,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我问祂,能不能逆转既定结局,能不能让死去的人归来,能不能改写你注定惨烈的宿命。”
“祂给了我答案,其实是和我的一场交易。”
沈云疑惑道:“交易?你凭什么和创世神做交易?”
黄博士微笑道:“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能打动创世的神明。”
“创世神高高在上,冷眼俯瞰世间众生轮转、宿命浮沉,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破例。”
他缓缓抬步,朝着沈云走近,黑色风衣扫过青草地,带起簌簌轻响。
“祂见过无数宇宙太多宿命的悲凉,看过无数既定结局下的生离死别,早就麻木了。。”
沈云伫立原地,眼底翻涌着震惊与复杂。
他从未想过,一向理智冰冷、信奉数据与掌控的黄博士,竟然会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甚至还见过虚无缥缈的创世神。
“我向他发起了一个赌约,祂同意了。”
黄博士的最后一句话让沈云惊讶不已,语气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赌约?你疯了?你竟然敢和创世神谈条件?”
黄博士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某种豁出去的淡然。
“疯不疯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祂同意了。”
“你知道创世神为什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黄博士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静静蹲坐的青色小狐狸身上,“因为祂也很孤独。”
沈云皱眉。
“祂创造了这个世界,设定了所有规则,却从未真正走入其中。”
黄博士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祂见证了无数轮回,见证了无数生灵在宿命中挣扎、沉沦、死去。“